她甚至还能跟全身上了夹板的狄安娜开玩笑。
但大家都看得明白,安琛的“活跃”之下,是一种近乎机械的补偿性忙碌——用行动填补愧疚,用对他人的关照来回避自己内心更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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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发生七十二小时后,帝空之盾总部,四十一层会议室。
没有寒暄,柏安卡直接切入正题,声音不高,却让房间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这次事件定性为,因未经充分风险评估及正式审批的私自实验,而引发的灾难。”她一字一句,清晰无误,“实验体不可预见的极端异变,是灾难主因。但实验在脱离监管框架下进行,是导致风险全面失控、并造成重大人身与组织安全威胁的根本前提。”
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安琛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责任必须厘清。安琛作为实验构想者和主导者,主要问题在于:第一,在未对实验体潜在危险进行任何预案评估的情况下,擅自推进至实操阶段;第二,对实验关键进度向组织集体隐瞒;第三,将达丽雅与狄安娜置于未经验证的极高风险环境中。”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安琛只是听着,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没有动弹。
“需要明确的是,”柏安卡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冷硬,但内容却是一种保护性的切割,“‘圣母胎儿污染’的性质与强度,超出此前所有认知范畴和假设推演。包括我在内,所有人在此前的风险评估中,关注点均集中于安琛本体可能承受的健康损耗,从未也无法预料到会出现一个具备独立攻击性的‘神迹’污染源。这一变量的不可预测性,在责任评估中需予以考虑。”
她稍作停顿,给出了决议:“鉴于以上,对安琛的处罚如下:即日起,终身禁止其亲自设计、主导或操作任何涉及生物学、医学,特别是涉及元女性特性的实验项目。此类项目提议权仍保留,但执行权移交给技术伦理委员会指定人选。”
安琛抬起眼,看向柏安卡,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柏安卡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终于将一件危险品锁进保险柜后的如释重负,又像是对必须如此约束对方而感到的深沉无奈。
安琛很轻地点了下头,开口时声音平稳:“合理。”
柏安卡挪开视线,继续道:“参与者达丽雅、狄安娜,未能坚持要求实验经过正式审批流程,负有次要责任。给予总部范围的公开警告,暂时冻结其名下部分非核心项目资金调配权限,限期完成高级科研伦理与风险管理课程。鉴于二人目前伤情,处罚暂缓执行,但记录归档。”
“经此事件,现确立新规。”柏安卡的语调恢复了纯粹的公文式冰冷,“第一,强制预审制度——所有核心成员发起的研究项目,无论规模,必须提交初步方案与风险评估报告至技术伦理委员会进行审查。第二,特殊研究条款——所有涉及元女性生理、‘神迹’本质及意识连接现象的研究,自动归类为最高风险等级。第三,责任连带原则——项目负责人对参与人员的安全保障负首要及最终责任。”
没有人提出异议,劫后余生的心悸仍在隐隐作痛,对那个未知污染源的残余恐惧更是最好的说服剂。
不过在会议即将于沉闷和心悸中结束时,克拉拉忽然抬起头。她刚刚似乎一直沉浸在某个技术回路里,此刻才将问题编译成人类语言输出。
克拉拉的声音平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有一个客观问题——安琛的‘神迹’,与那个污染源表现出的‘神迹’是否存在同源性?即,该污染源是否可视作安琛‘神迹’特征的某种极端化、未受控的呈现?”
通常不会有人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但对于克拉拉而言这并不困难:“以及,这是否意味着,安琛在幼年期也曾是类似的‘污染源’?”
问题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尚未平静的湖面。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到了安琛身上。
第126章
几乎在克拉拉话音落下的瞬间,卡斯帕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不可能!这完全是两回事!那是个……怪物!安琛怎么会是——”
然而安琛只是抬起手,打断了他后续的论证:“是。”
单字确认,如重锤落下。
卡斯帕僵在原地,瞳孔紧缩,后面所有未竟的辩驳都被砸回了喉咙深处。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微弱的嗡鸣。
“现在讨论我的过去,不是为了忏悔或辩解。”安琛扫视她的朋友们,语气平和而坚定,“而是因为,如果我们弄不清那东西是什么,以及如何控制它,两个月后,勒罗伊府上下,包括艾洛蒂阁下,很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在桌上交叉:“那个新生儿现在在生育田里,‘神迹’会随着它的身体和神经系统的成熟而自然增强。如果我们没有任何有效压制或疏导的手段,等到它足月,其无意识散发的精神场强度,可能远超我们几天前感受到的水平。近距离内,足以对未经强化的普通人,甚至是对抗性较弱的元女性,造成致命的精神伤害。”
她将最残酷的可能性摊开,不是为了恐吓,而是为了奠定接下来所有行动的绝对必要性。
“而要控制它,我们必须先推翻一个错误的历史定论。”安琛停顿了一秒,“我们之前都猜错了——卡蒂姆大祭司并没有‘控制’欣祺圣母。”
“事实恐怕是,我的母亲,欣祺,患有某种严重的精神疾病,在发病时会无法自控导致‘神迹’暴走。因此她需要精神类药物来进行压制——例如之前卡斯帕从材料所获得的‘封装体’废料,其上记载大祭司每月定期购买L-710。”
安琛省略了她之前获得历史记忆接收能力的过程,只讲关键的部分:“根据我获得的一段大祭司的历史记忆,欣祺在科日杜·阿加塔觐见时异常释放压制性‘神迹’。而她自己在最后关头,给自己注射了一支L-710,才强行平息了‘神迹’活动。因此我们可得,欣祺在年轻时即需要L-710压制病情,而按照大祭司的购药记录,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生命最后。”
逻辑的链条开始咬合,指向那个更私密、也更尖锐的推论:“由此可以猜测,大祭司给小时候的我用药——记录上写着‘日常保健与情绪管理’——极大概率是因为,他怀疑甚至确信,这种疾病会遗传。而我,原本也是一个需要医学干预的病人,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说的‘污染源’。”
为了佐证这个“污染源”并非虚指,她调出了手环投影,贵族年鉴的名单再次浮现,焦点锁定在欣祺时代后期两个去世的祭司名字上:“我们可以从官方记载进行分析。这位在我出生前一年去世,时间对应欣祺怀孕的中后期。我怀疑,欣祺在怀孕期间,经历过类似我们这次遭遇的情况——胎儿的‘神迹’在第一次显象时异常活跃,引发了无差别的范围杀伤。而那位祭司,很可能就是在这样一次爆发中,不幸身亡的。”
她的光标移到下一个名字:“而这位,在我出生后两年去世。一个意识懵懂的两岁幼儿,如果无意识间‘神迹’失控,杀死身边亲近的长辈……在逻辑上,高度可能。”
安琛没有明说,但显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如果不是这一次他们亲身经历了那个新生圣母诞生的过程,恐怕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那两位祭司真正的死因。甚至如果再多想一层,按照这一次“神迹”爆发污染的范围与强度,在当时那两位祭司恐怕不是因此而亡的孤例,只是作为圣母的配偶还会受到公众关注,而皇宫里更多的内臣与侍卫,即使在事故中丧生也不会有人特别提起了。
并且这种“神迹”污染所杀死的不仅是普通人——欣祺在执政晚期的衰弱与最终的早逝,以及她那些被贵族所议论的“暴政”与反复,大概率就是因为孕育了这样一个会对母体造成持续伤害的污染源。
众人在历史的重压下沉默,但安琛没有留给他们太多沉浸于震撼的时间,她迅速将论述推向希望。
“但是,我‘现在’没病。”安琛进行了强调,“如大家所见,我完全没有出现过‘神迹’的不可控爆发,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遗传性的‘神迹’异常,是可干预、可管理,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被预防或治愈的。”
她看向众人,目光灼灼:“一个关键的假设是:大祭司对我从幼年就开始的干预——那些用药,或许还结合了我们不知道的其他手段——可能起到了作用。他没有治好欣祺,但他可能摸索到了一条路径,让下一代的‘圣母’免于重蹈覆辙。”
安琛终于说出了最终的核心结论,也是这次会议必须达成的行动目标:“所以,我们必须系统性地追查卡蒂姆大祭司当年具体的治疗方案,包括用药的精确细节、剂量、频率,以及对欣祺症状的临床记录。”
“我们或许没有办法‘治愈’勒罗伊府那个新生儿。”安琛平静地说,“但我们必须要在它足月之前,找到能够有效压制其‘神迹’的方法。这项工作,既是拯救勒罗伊府,也是……在未来拯救我们整个文明的,唯一可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