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琛抬头。
“如果废料里能有一片刻着卡蒂姆的购药记录，那就一定还有其他碎片。”柏安卡继续说，指尖划过投影上的流程图，“卡蒂姆大祭司管理欣祺圣母的病情几十年，他会留下更系统的记录——用药日志、症状观察、剂量调整。”
她抬眼看向安琛：“找到那份资料，预期足以编制出一套压制那个新生圣母的方案。用不着你愚蠢的自爆计划。”
安琛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说：“等勒罗伊府那边有初步结果，我还是会去见安瑾。”
柏安卡闭上眼，直到手环的背光自动熄灭。当她再睁开眼时，里面只剩下疲惫和某种深沉的决断。
“在那之前，”柏安卡说，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做好一切准备。包括她真的会杀你的准备。”
“也包括，”她接着补充，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得像沼泽，“你必须杀她的准备。”
安琛没有回答。
第128章
废料调阅的批准在四十八小时后正式生效。
勒罗伊家族材料研究所，高保密级别的恒温恒湿档案库里，所有人都套着略显臃肿的防静电服。
因为艾洛蒂阁下的特许，材料所所有与“超长期轨道封装体”项目相关的测试废料——主要是那些刻有信息的合金薄片——都被从深处调出，分装在几十个密封转运箱里，铺满了档案库中央的长条工作台。
开箱的过程近乎考古作业，要先对每一块金属片进行表面整体扫描，勾勒出刻痕分布，再用高精度显微摄像机逐行转录那些细微的文字。
前三个小时几乎一无所获。
内容都是些诸如采购清单「月桂叶2公斤，肉豆蔻粉已受潮，需更换供应商」、某次宫廷宴席的座位安排草稿、一段关于「西翼走廊第三块地砖松动，已绊倒三名侍从，需维修」的抱怨……琐碎平常，与任何惊天秘密都沾不上边。
其中数量最多的当属烹饪记录。
「蜂蜜莲花糕改良：米粉与椰浆比例调整至3:1，蒸制时间延长半刻钟。」
「树莓酱试验第七次：加蜂蜜而非砂糖，酸度需进一步平衡。」
「北境新进贡雪盐试用记录：腌制肉类风味独特，但用于点心则过咸，否决。」
「御厨新制‘金丝巢酥’配方抄录（旁注：油温控制是关键，半息过长则脆硬失酥）。」
甚至还有手绘的糕点切面示意图，用细线标注着：「此处馅料分布不均，需调整包裹手法。」
彭明思将几块内容相近的金属片在手里来回翻看，终于忍不住评价：“这位大祭司……可真喜欢琢磨点心。”
颜其岚皱着眉，快速扫描着后续内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他就不能顺手记点有用的？比如欣祺圣母当天的精神状况，或者‘神迹’波动水平？”
安琛头也没抬，一边调整着下一块金属片的扫描角度，一边随口接道：“正经人谁写日记啊，写下来的还能叫心里话吗？”
旁边正在翻看另一摞记录的卡斯帕手指顿了顿，盯着一篇关于“糖浆焦色控制”的段落，低声吐槽：“太业余了，这里明明应该先加糖浆上色，再混入米粉，他顺序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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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大祭司的备忘录也不是全无用处。
那些精细的菜谱记录之间，也偶尔会出现极其简短的医疗备注。
有时写在某道点心配方的空白处：「晨间给药L-710，剂量0.3单位。」
有时突兀地夹杂在食材列表之间，单独成一行：「A-12追加给药一次，因午后接见农业大臣情绪波动明显。」
甚至有一段写在杏仁奶冻的做法后面：「本日全天未出现突发性‘神迹’波动，维持当前剂量方案，观察。」
大家伙将所有零散的医疗记录片段剥离出来，尝试按照模糊的时间戳进行排序。
一个模式逐渐浮现：L-710的使用更像是日常维持，剂量在0.2到0.5单位之间轻微浮动；而代号A-12的药物，则通常在已记录的情绪或压力事件——如重大接见、长时间议政——后追加使用。
“至少我们有了基础。”柏安卡盯着整理出的时间线，“针对勒罗伊府那个孩子的初期干预，可以参照这个‘日常维持+事件追加’的双轨思路。至于A-12和L-710的具体配方，还需要从加西亚家族旗下医药产业获得。”
第三天，大家对于拼拼图找方案的兴致已经不多了。
玛莉娜负责处理最后几箱标注为“宫廷日常杂物备忘”的金属片，内容比菜谱还要琐碎无聊：「御花园东区玫瑰枝条过长，需修剪」、「新到丝绸十匹，已清点入库」、「腊月祭典用熏香缺货，责令内务司三日补足」……
就在她几乎要机械性地将又一段关于灯具油耗的记录标记为“无关”时，视线掠过的一行字让她手指骤然停住。
那段文字的格式与周围琐碎的备忘截然不同，更为正式，标题清晰——《出生登记与洗礼证明》。
她立刻将那块金属片单独取出，放在高扫设备下。显微镜头逐行捕捉，旁边的投影屏上，文字被清晰地转录放大：
受洗名：安瑾
出生日期：62年3月12日
出生地点：皇宫内殿
母亲：欣祺（签名及皇室纹章压印）
父亲：桑哈雅·卡蒂姆（大祭司纹章压印）
洗礼执行官：金钰（文化大臣纹章压印）
备注：婴体健康，足月出生，已行圣油礼。
档案库里出现了长达十秒钟的绝对寂静。
柏安卡第一个出声，声音紧绷，带着本能的质疑：“这是伪造件，安瑾并非元女性。”
在场剩余人的主观能动性再次被调集起来，原本已经走神的注意都放回到筛查卡蒂姆大祭司在那之后的备忘录上。
「今日首次独立行走，轨迹稳定，未扶墙。」
「满18个月词汇量初步检测结果：200~220，符合预期。」
「储君礼服三月后需重新订制。」
甚至还有些正常儿童的医疗记录。
「膝盖磕破，碘酒已用尽，需补充。」
「夜间咳嗽，蜂蜜水缓解，持续观察。」
以及学业记录。
「8月2日珠心算检测。」
「数学：100；语文：98；科学：98；排名：[划掉]（后注：不要关注排名）」
「手抄简报制作作业，题目[此处字迹被反复划掉，墨点晕染]，教师建议家长勿过度参与。」
「明日开始宫廷礼仪课程，晚餐推迟到18:30。」
记录琐碎平凡，带着寻常父亲照料孩子的痕迹。
但越是平凡，越是在确凿的出生证明映衬下，透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异常——如果安瑾真的是圣母与大祭司的孩子，并且曾被当作储君培养，那么后来才出生、在欣祺去世后自动继任的安琛又是什么？
到底谁是篡位的教皇？
第129章
档案库里的空气仿佛被这些扫描出来的文字给抽干了。
投影屏上“足月出生”、“储君礼服”、“宫廷礼仪”……这些字像冰冷的针，扎进了所有人对过去十五年的认知里。
柏安卡最先动作，直接关闭了那份证明的投影。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似乎也切断了某种集体性的窒息。
“继续。”她的指令清晰，打破了僵局，“把找到的所有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
机械性的工作成了暂时的思绪避风港，众人沉默地回到那些金属片前，扫描、转录、标记日期。
翻阅在一种异样的沉默中进行，直到卡斯帕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不对”。
他面前摊着几片按时间排好的金属片，手指悬在最后一片的上方：“六十二年三月出生……到六十七年九月，这部分是安瑾学骑小体马蜂的记录……之后，直接跳到了六十八年四月。”
“中间呢？”颜其岚抬起头。
“没有。”卡斯帕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从六十七年九月，到六十八年四月，这七个月，没有任何记录。”
颜其岚立刻心算：“安琛出生于六十八年一月。”
话音落下，档案库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静默里充满了毛骨悚然的回响。七个月的空白期，正好覆盖了欣祺圣母怀孕的中后期，以及安琛的出生。
秦笙盯着那片虚无的时间断层，声音有些干涩：“咱们的事故里，如果没有柏安卡即时疏散总部的工作人员，至少三千人会在五分钟内脑死亡。”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几天前那场恐怖的“神迹”爆发仍令在座每个人心有余悸——没有预警，没有先兆，只有突如其来的精神污染风暴。
杰斯舔了舔有些发白的嘴唇，想起那些被他背得滚瓜烂熟的皇宫资料：“有一位祭司……在欣祺怀孕八个月时‘病逝’了。如果……如果那是第一次爆发……”
“大祭司当时，大概率也在场。”秦笙接了下去，声音有些发颤，“即使他的‘神迹’抗性比普通人，但在那种毫无防备的正面冲击下，必然会遭受重创，导致精神损伤，长期昏迷……甚至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