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解释了备忘录为何突然中断,就像安琛的实验日志,在事故前的那一刻,也绝不会记载“预计今日将发生灾难”。
柏安卡调出了欣祺执政晚期的几幅公开画像,画中的圣母面容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即便在华服与冠冕的衬托下,也难掩一种从骨头里透出的疲惫与衰弱。
“历史记载,欣祺圣母执政后期‘面容憔悴,需频繁静养’。”柏安卡的目光扫过画像,又落在安琛沉默的侧脸上,“如果她必须持续消耗自身的‘神迹’,去压制体内那个正在不断成长的……”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那个未竟的比较——安琛现在还好好地,但这是建立在几天前仅仅只是那个新生儿的爆发压制了不到一小时,随后便通过催产手段将其剥离并隔离的基础上。
而欣祺怀着安琛的时候,独自压制了这个污染源至少三个月。甚至在分娩之后,只要安琛还活着,为了保护周围的其他人,这种压制恐怕就不得不持续下去。
沉重的寂静压得人胸口发闷。
直到他们看到备忘录终于又记录了信息的时间点——安琛两岁的时候。
而上面的内容,不再是任何菜谱、治疗或成长记录,只有一片反复写就又划掉的痕迹。同样的内容在方寸之间挣扎了无数遍,最终定型的,是一个男人在绝望中为自己写下的遗嘱。
「陛下太痛苦了。我活着,就不能看着她痛苦而不救她。可我救不了她。如果我死了,她就不用因为我在而努力活下去了。她可以自己选。」
「对不起小瑾。以后所有事都要靠你了。」
「对不起小晨。生你是个错误[划掉]治不好你。」
空气彻底凝固了。
安琛站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投影屏上那行字,特别是“小晨”那两个透着笨拙亲昵的字。
过了好几秒,她才有些困惑地喃喃出声:“为什么……我什么都不记得……”
不记得被这样呼唤过,不记得有这样一位父亲。她的童年记忆里,只有苍白模糊的欣祺,和清晰温暖的安瑾。卡蒂姆大祭司,对她而言,一直只是个遥远的政治符号。
“哐!”金属箱被猛地撞开的声音刺耳地炸响。
卡斯帕背对着所有人,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崩溃,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他和安琛亲手制造了一个新的、需要被压制和治疗的污染源,而现在,他看到了历史上那个父亲,看着自己试图挽救却最终宣告失败的女儿,写下“错误”和“治不好”。
这不仅仅是历史的回响,这是他们正在书写的、可能一模一样的未来。
旁边,玛莉娜的眼泪也默默地流下来,她徒劳地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克拉拉看了她一眼,似乎不太理解这种液体泛滥的意义,但还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柏安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不容动摇的务实。她关掉了遗嘱的投影,仿佛关掉了一个不该被打开的情绪阀门。
“信息收集到此为止。”柏安卡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带着决策者特有的冷硬,“针对勒罗伊府继承人的初步干预方案,基于已发现的L-710日常维持与A-12事件追加的双轨模式,结合时间线推断的爆发周期,可以开始拟定。具体的药物成分与制备工艺,是下一阶段与加西亚家族交涉的目标。”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依然背对大家的卡斯帕和盯着空荡荡投影屏的安琛身上略微停留:“结束封装体废料的搜寻工作,我们回去吧。”
第130章
档案库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只剩下柏安卡和安琛。
“证明是伪造的。”柏安卡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没有迂回,直接钉入寂静的核心。
安琛侧过头,窗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见过她,私下。”柏安卡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虚无的黑暗里,“在她选定我作为……备用继承人的那次会面中。皇宫西翼书房,她屏退了所有侍卫。”
“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柏安卡转过头,绿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淬了冷的琉璃,“但我什么都没感知到——并非刻意压制,而是彻底的、绝对的空无。”
她看着安琛,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实验观测结果:“你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如果你曾经从她身上感受到过任何‘神迹’的痕迹——哪怕是无意识的、睡眠中泄露的一丝波动——你都早就该发现她是圣母血脉了,但你没有。如果她哪怕有过散逸出一丁点‘神迹’背景,你也不会等到十五年后从几百公里之外的金属废料看到什么,才恍然大悟原来安瑾是你的姐姐。”
安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抵在冰凉的墙壁上。
柏安卡没有给她消化或反驳的时间,手环亮起,在空气中投出另一片光幕。那是《皇室继承法》古老条款的电子复本,某些字句被高亮标出,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冷光。
“看清楚了。‘继位者须为圣母血脉,且其自身须为元女性。’”柏安卡的手指划过那些条文,“卡蒂姆大祭司的备忘录,是他作为一个父亲、一个丈夫的私人记录。上面没有皇室纹章认证,没有最高法院和最高检察院的联署背书。在法律层面,它和你在实验日志上随手写下的吐槽,效力等同——都是废纸。”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锋利:“即使欣祺圣母和大祭司曾经真心实意,想把皇位传给安瑾,那也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家族愿望。从你在胚胎其释放出‘神迹’的那一刻起,那个愿望就自动失效了。帝国需要的不是一个被期待的、优秀的长女,而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圣母。安琛,你没有‘夺走了’她的位置,你只是‘填上了’那个位置——那个唯一能被法律和生物学所承认的空缺。”
安琛没有反驳。
“现在,”柏安卡关闭了手环,光线瞬间暗下去,“你是这个文明已知唯一成年的、神志清醒且拥有完整行动能力的圣母。勒罗伊府里那个东西,两个月后可能变成一场灭绝级的灾难。皇宫的卵细胞库存,按照最乐观估计,也撑不过五年。加西亚家族和他们的独立联盟,正在把整个帝国推向内战边缘。”
她向前迈了半步,距离近到足以让安琛看清她眼底压抑的血丝和不容动摇的决断:“在找到控制那个新生儿的方法,并且验证它有效之前,我不会允许你进行任何可能暴露你存在和位置的行动。这不是建议,是底线。保护你,就是保护帝国不至于因为唯一圣母的意外身亡而立刻分崩离析。亦是保护帝空之盾,保护我们这群人不会因为你的冲动,而变成历史书上‘在文明存亡之际埋头搞航天、最终导致种族灭绝’的蠢货罪人。”
安琛一直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环光滑的边缘。那轻微的、反复的摩擦声,是这片沉重寂静里唯一的活物声响。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直到她肩膀那道紧绷的线条,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
“杰斯那边,”安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奇异地平静,“进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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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辖区,“圣心制药”总部大厦。
某间会客室里,四面是能俯瞰城市灯海的落地窗,内部陈设是极简的银灰与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精密清洁剂气味。
洛佩兹·杰斯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姿态放松却不过分随意,手里拿着一份纸质版的采购意向书——在这个远音手环普及的时代,这种复古的载体往往象征着正式与不容篡改。
“我们理解贵方在神经药物研究领域的领先地位,”杰斯的声音清晰而专业,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帝空之盾附属医疗中心,目前重点关注长期密闭环境——例如深空航行——对乘员中枢神经系统的累积影响。我们需要一些历史上经过验证的、作用于高级神经调节的配方作为参照基线,特别是L-710和A-12。时间节点比较紧,相关伦理审查和项目备案我们正在加急走流程,资金方面不是问题。”
他对面,制药公司的高级商务代表是一位梳着一丝不苟头发的中年男性,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谨慎地扫过意向书上的条款,指尖在平板电脑上缓慢滑动。
“杰斯先生,我们赞赏贵中心的前瞻性研究。”代表的措辞滴水不漏,“不过,L-710和A-12属于特殊管控目录内的古典配方,其敏感性和制备工艺的复杂性,都要求采购方必须具备最高等级的研究资质、完备的伦理监督体系,以及……足够安全的终端使用环境认证。”
他抬起眼,镜片反光一闪:“恕我直言,航天医学领域通常关注辐射防护、骨骼肌肉萎缩或前庭功能适应。这两种历史上针对特定精神疾病症状的复方处方药剂,作为对照组,选择似乎有些……冷僻?”
杰斯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急切的神情,那是被项目期限追赶的研究者常有的状态:“基线数据需要多样性,尤其是历史上存在完整临床记录但后来因非医学原因退出应用的药剂。我们参考了一些解密的旧档案。至于安全问题,我们的目标实验室安保级别是军方标准,这点可以后续提供证明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