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2?原来你就是那个什么什么神经炎的患者啊?”
他的轮椅被她推动,慢慢往某个方向移。
她又说:“我听别人说你还没答应接受治疗,为什么呢?医生说你这个病只要抓紧时间治就能治好的哎。你不想复明吗?”
“复明了又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啊。”
“我为什么要看到这个世界?”
“……”
周围噪声倏忽少去,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起来,大致是转入了走廊,她降低了分贝:“你不会刚好是那种觉得人生没什么意义的人吧?”
池屿:“人生本来就是无意义的。”
她:“那你去做一些你觉得有意义的或者让你开心的事啊。”
池屿:“任何事都没有意义。无论痛苦还是幸福,你所有的感受,不过都是一种虚妄的幻想。”
“那又怎么样?”她说,“没意义就没意义啊,幻想就幻想啊,管这些做什么?我觉得人不需要纠结什么有意义没意义的,只要确认自己当下的心意就好了。想要就去做,不想要就不做。”
如果池屿能看见,此刻她的脸上大概会有一种对他来说要用“夸张”形容的表情。
不过,她这番无稽之谈令他感到没有反驳的必要。
或者说,没有争论的意义。
池屿只说:“我没有想要做的事。”
她:“那你更要积极治疗了啊。只有好好活下去,你才有机会找到想要做的事。”
池屿扯了下嘴角:“所谓想要,只是一种欲望。而欲望不过是人为了粉饰无意义给自己构建的骗局。”
她:“为什么这么说啊?”
池屿:“欲望无法满足就会沦入痛苦,但欲望一经满足就会陷入新的虚无,为了对抗这种虚无,必须寻找新的欲望。人就在这种汲汲营营与孤寂中盲目兜转,度过毫无意义的一生。”
他习惯解构一切。
解构到底,万物都是虚无。
但她并非如此。
“人生就是兜兜转转的啊。你不要说得好像很可怜一样。寻找、满足、对抗,这不都是很有意思的事吗?你说你没有想要做的事,我看你实在太着急下定论了。”她说,“这就好像考试一样,明明有两个小时的答题时间,你非要在开考十分钟就交卷吗?你还有很多年的时间呢。说不定明年这个时候,你根本没心思管什么意义不意义的了。”
“你的话经不起推敲。”池屿淡淡说,“但你的比喻很有趣。”
她在他说上半句话时很不爽地喂了一声,听他说下半句话,声音又扬起来:“那当然了,我的语文成绩可是很好的。”
轮椅微微颠簸,他被推进1002病房。
“哇……你的配餐好丰盛啊。”她可能是看到了桌上的食物,感慨了一声。
脚步声离远又离近,他被她推到餐桌边,一双筷子塞进他手里。
“你好好吃饭吧,我走了哦。”
“去哪?”
“照顾别的患者啊。”
“怎么不照顾我了?”
“……”
她有点不确定地问:“呃。你是要我喂你吃饭吗?”
“你认为呢?”
“我听说你们这层都有专门的护理……”
“啪嗒啪嗒”两声,筷子丢在地上滚落。
她:“哎!你丢什么筷子?”
池屿:“手没力气,拿不住。”
“…”她小声说了句什么后,椅脚在地面拖曳发出响声,他身前的气流被挡住。
银勺碰到餐碟清脆一响,食物的味道和热气来到池屿面前。
一声软绵绵的:“啊……”
她用这种声音示意他张嘴?
池屿张唇,一勺食物被她喂进来。
“好吃吗?”她问。
“不好吃。”他说,“我不喜欢咸味。”
“啊?看起来明明就很好吃啊。”她自说自话,又送一勺到他面前,“那你尝尝这个番茄浓汤?啊……好喝吗?”
“不好喝。”他说,“我不喜欢酸味。”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挑食啊?!”她有点气愤地说了一句,估计是想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无法自主进食的盲人,又很快缓和了语气,“好吧没事没事,你再试试这个,这个可能合你口味,啊……”
池屿:“甜的。辣的。我都不喜欢。”
“……酸甜咸辣都不吃,难道你就爱吃苦吗?”
“不爱。”
“你——”他听见她深吸一口气,“你平时都吃什么味道呢?”
池屿:“食物本来的味道。”
她:“……”
“好吧,客观来说这样也挺健康的。”她将一杯水递进他手里,“柠檬水。这个总能喝吧。”
他举杯喝了一口。
柠檬泡得过久,已经开始发涩发苦,液体滑进他的喉咙,引出一个问题。
“你明天还来么?”
“不来了。”她说,“今天是我志愿服务的最后一天。”
“……”
池屿沉默几秒,“为什么不多来几天?”
“已经五天了。”她说,“我假期时间不多了,得抓紧学习才行。”
“有什么好学的?”
“有什么好学的?”她以一种激昂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我是学生,好好学习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天经地义’是你逃避回答的托词?”
“谁逃避了!我可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她说,“我只是觉得,要做一件事,就要认真做。既然我决定参加高考,当然就要全力以赴地准备啊。”
“看不出来,你挺有主观能动性。”
“你当然看不出来了,你连我长什么样你都——”说到这,她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附和他,“我是挺有主观能动性的……”
池屿:“你长什么样子。”
“呃。就是正常人的样子。”她说,“我刚才说那个话没有什么恶意……”
“手伸过来。”他说。
“手?”
池屿的面前晃过一阵来回的凉风,是她在他脸前挥手。
他按气流指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能轻松环扣她的整个手腕。她的骨骼比他小。她的皮肤有柔韧的弹性,脉搏正略快地跳动。
“那个……”
“嘘。”
池屿抬起另一只手,沿着她的胳膊,指尖摸索着触及她的脸颊,顺着温软的肌肤慢慢往上,她的睫毛在他指下轻轻扇动。他的指腹缓缓抚过她的眉骨,又循着鼻梁往下。
他轻笑了声:“你可以呼吸。”
她的呼吸像风一样释出来:“我差点忘了……”
他轻轻摁住她张合的双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拂过去,沾来一点湿润。
他动作一滞,不太熟练地倾身过去,慢慢低下头轻嗅,她的气味袅袅地萦过来。这种气味难以形容,独特、幽香、好闻,有点上头。
“……你现在知道我长什么样了吧?”他听见她放轻声音在问。
不知道。
他能摸到她的轮廓,闻到她的味道,但依旧无法确认她的面容。
忽然,一道铃声聒噪地响起来。
“啊,有人给我打电话。”她一踢椅子起身,走得离他远了几米,“……喂?”
她的语气很快变得着急:“好的…嗯!我马上过来!……嗯嗯!”
又是一阵风自池屿身前扫过。
“我还有事,先走了哦!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找护士姐姐吧!”
一句话抛过来,轻快的足音踏着走廊匆匆远去。
他的周遭归于静寂。
池屿长久地坐在原地,指腹残留她嘴唇柔软温湿的触感。
一个情绪化的、生命力过剩的、携带几分存在主义气息的人。
连在说话时都不吝加入过度的情绪,音调随着语气抑扬顿挫地起伏。听着她,像在看野兽派的画,浓烈奔放、鲜艳狂热,充斥泛滥的情感。
她适合去游行。
池屿的思绪到此为止。
他决意不再为这个奇怪的陌生人浪费更多时间,尽管他的时间总是拿来浪费。
当晚,池屿又失眠了。
有关她的思绪再度侵入他的脑海,在挥之不去的回忆里,他指尖触及过的轮廓隐隐绰绰叠出一道人影。
他实在不应该去那道回廊。如果没有遇到她,他大可以享受自己盲目的安宁,不必深更半夜在这里反刍。
为了摆脱这种侵入性思维,池屿将注意力转移到现实存在的声音里。
时值深冬,风雪敲窗的动静格外清晰,从窗隙里渗进的凛冽寒意,混着无处不在的消毒味,在池屿白翳灰蒙的视野里交成一种作呕的死寂。
由她的声音、话语、气味与肌肤的触感构建而成的幻影,是这片死寂里偶尔闪现的流星,稍纵即逝,却无法不引起他异样的冲动。
池屿终于感到自己有治疗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