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怏怏不快,可又理亏,只好猛灌茶水,消解火气。
柳显章握住茶杯,她便换一只新的。
两人你来我挡,闹了好一会儿。
柳显章拉住她的手,只怕她还用自己的身体出气。
他开口道:“别气了,方才是我骗你的。”
谢柔徽愣了一下,看他,“什么骗我的?”
柳显章轻轻眨了眨眼,戏谑道:“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还未曾有娶妻的念头。”
谢柔徽破涕为笑:“讨厌,哥哥竟拿这件事来骗我。”
她眼尾处还挂着亮晶晶的泪。
柳显章伸手替她刮去眼泪,掌心顺势捧住了她的脸,“怎么你听我孤单一人,却还更高兴了呢?”
他虽这样说,可语气明显是快活的。
谢柔徽拉着他的胳膊摇晃,“哥哥别担心,我这就有个很好的人选呢,哥哥定然喜欢。”
柳显章似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蹙眉道:“什么?”
他觉得是自己误解了,补充了一句:“什么人选?”
谢柔徽甜甜地笑:“就是宋稚容啊,哥哥知道的,你觉得她如何?”
那台上的戏腔还有看众们的喝彩声有些吵,吵得他头痛。
柳显章靠着冷硬的椅背,笑容如潮水般褪去,揉着前额沉默。
谢柔徽浑然不觉,还在介绍着她的闺中密友,直到说了一半偶然抬眸,嗓音渐顿,小心道:“哥哥是不喜她吗?”
柳显章侧眸,“不,只是没料到你会突然撮合我和那位宋小姐,可是她许诺了你什么好处?”
他猜疑的目光看得她头皮发麻。
她恨不得指天发誓,“我没有收她半点好处,只是她身家好,性格也不错,没有小姐脾气,而且还对哥哥有意,我便想着介绍给哥哥,总比哥哥去与不熟悉的人接触要好得多。”
她不想让柳显章将她当成用哥哥终身大事换取利益的人,所以声音略有焦急。
柳显章闭眸,似压住了即将破体而出的某种情绪。
他的养气功夫极好,七情不上面,这时竟还能笑出来。
只是那笑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东西。
谢柔徽年纪太小,涉世不深,看不出来他的真实情绪,只真的以为哥哥不介意。
“哥哥好歹说句话,那宋小姐到底行不行?”
柳显章漆黑的眸光在她脸上反反复复地逡巡,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问道:“行不行又如何?你真想要我成亲吗?”
这句话泄了一丝情绪。
谢柔徽和他面对面坐着,觉得他的气息都有些紊乱般,想了想,开口诚心道歉:“对不起哥哥,我不该贸然插手你的私事。”
柳显章指尖在桌面叩着,节奏却完全乱了。
谢柔徽道:“哥哥,你是不愿娶妻还是不急娶妻?”
指尖微顿,他淡道:“有何区别?”
谢柔徽抬目小心觑着他的脸色,唇角似是还微微上扬呢,是冷笑吗?
“哥哥,柳叔叔他们都住在涁州老家,你一人住在京城,总是这般形单影只的,我实在担心。”
柳显章瞥她,“担心?”
他追问:“只担心我一人吗?”
不等谢柔徽回答。
他冷冷道:“顾得上担心我,难道不担心宋瑛吗?”
戏台上到了落幕时刻,声音渐歇。
与之对比,柳显章的声音愈发清晰。
谢柔徽被无数宫灯照着,脸色发白,“担心他什么……宣府有很多驻军,还有王爷坐镇,他不会有危险的。”
柳显章似笑非笑道:“妹妹,你是真的不懂?”
“你可知边陲之地,气候诡谲,兵将们每日十分辛苦,将头悬在裤腰上过活,压力自然不小。”
“而军营里不能拖家带口,那群男人们要如何宣泄压力?”
她似是猜到什么,哆嗦着嘴唇,“我……我不想知道。”
即使她软和了嗓音,分外可怜的模样。
柳显章却丝毫没有动容,只用残酷冰冷的语调缓缓道:“除却那些自发聚集到军营附近招揽生意的暗娼外,军营内部还有众多营妓,她们大多是犯官的女眷,被牵连发配至边疆的。”
“其中不乏高官贵女,貌美体柔,腹有诗书,明理知义。”
“这些个兵将们每日与她们接触,耳鬓厮磨,产生感情也不稀奇。”
“偶尔有个兵将立了军功,或许会想办法给她们赎身,带回家给个名分也说不定。”
谢柔徽斩钉截铁道:“宋瑛他不会那样的!”
她声音发抖,哪里有自信在。
“是吗?”柳显章看着空荡荡的戏台,轻轻地笑,额前的痛却未减淡半分。
回去当晚,谢柔徽就做了个噩梦。
宋瑛纵马而至,她欢呼迎接。
当他近前,她这才看到他怀中搂着一名娇滴滴的美人。
宋瑛还笑着对她说:“我去宣府多年,与她日久生情,还一起生了个孩子。”
谢柔徽直接惊醒了,醒来时全身都是冷汗,身子战栗着,用手死死攥着被角,咬牙道:“若是他敢……若是他敢,我绝不饶他!”
远在宣府军营里的宋瑛忽然重重地打了声喷嚏。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
程朗刚洗完脸,脖子后搭着布巾走近。
宋瑛便将手中反复摩挲的香囊收起来。
程朗早习以为常,只问道:“又想了?”
宋瑛瞥他,“你能不想?”
程朗将布巾搭在架子上,摇头道:“我又没有娶妻,哪懂这些?”
他转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下问他,“你不去?”
宋瑛道:“不去。”
程朗目光下移,在某个部位打转,“你能忍得住?”
宋瑛随手抓了样东西掷他,“快滚!”
程朗躲了一下没被打中,心有余悸道:“真是憋久了火气也大。”
程朗走了出去,宋瑛仰面躺下,脑海中反复都是谢柔徽的身影。
若白日里忙些还好,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忍不住。
偏偏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总是被程朗撞见。
宋瑛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耳边骤然响起号角声。
他翻身坐起,抓起佩刀别在腰间,又从墙上摘了弓箭匆匆出门。
不远处火光冲天。
定是鞑子趁夜突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宋瑛挎刀负弓撩开帐帘。
十月的边关已十分寒冷, 特别是夜晚,他甫一出门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寒意,呵气成霜。
程朗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两人汇合, 一起上了望楼。
夜色中有无数兵马的奔袭声, 隐隐约约能辨认出些许晃动的影子,仅凭声动来看,人数必然不少。
值守士兵道:“鞑子们分散在四周, 只停滞不前, 可能在寻找堡城的防守薄弱处。”
堡城前设有深壕, 无论鞑子们是填壕、架桥还是挖掘地道,都不可能是一时能完成的工作。
垛墙处的弓弩手和火铳手也在陆续就位,仔细听着黑夜里的动静,只要鞑子敢进入射程内,便万箭齐发, 将他们统统射成个刺猬。
程朗对宋瑛道:“我们走吧!”
宋瑛却凝望着那浓浓夜色,略有思忖的模样,“月黑风高,视野不佳,根本不利于指挥调动和架设云梯, 便是强行攻城也要注定失败的,为何这群鞑子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堡城的城墙以条石砌筑,甚是厚实坚固,可耐强攻,
若要借道攀登上来,非得动用云梯不可。
而这种云梯十分沉重,需十数名士兵同时推动, 若在夜晚出动,极易迷失方向,拖延进程。
堡城的千总已在发号施令,让士兵们各司其职。
宋瑛与程朗蹲守在垛墙后。
蹲视了一会儿,宋瑛愈发觉得匪夷所思。
此次鞑子夜袭,声势浩大,可一不上攻城装置,二是始终游荡在壕沟外,似专门吸引着他们注意力一般,便是短暂靠近也会飞速抽离。
两军作战,便是得争分夺秒。
宋瑛不再犹豫,立时找到千总,说出心中猜想。
千总十分谨慎,且宋瑛只刚来堡城不到半年,并不将他的提议放在心上,只道:“你可有实据证明?一切都只是你揣测的,若我听信了你,抽调大队人马随你去那粮仓,你前脚走,后脚鞑子们就攻城,届时人手不足,若被他们攻破城门,那后果你可担得起?”
宋瑛坚持道:“若我的猜测有误,甘愿领罚。”
千总冷笑:“到时你领罚又有何用?宋瑛,你虽是王爷亲口指派来的,却也得按军规行事,关键时刻容不得你任性妄为,回去!”
宋瑛抽刀而出,千总惊惧后退,还不及怒喝出声,便见宋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出鞘的钢刀,“便拿我的项上人头做担保。”
他抬头,眸如朗星,倒映着幢幢火光,一字一句沉声道:“鞑子奸猾,迟迟没有动作,定是有别的图谋,只怕他们佯装攻城,实则是想趁夜偷袭军储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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