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柔徽摇头,“不是的,母亲派了下人与我一同来了黎平,只是到县城的路不好走,我便没让他们进城。”
宋瑛如今封了侯,炙手可热,怎么可能吝啬人力。
柳显章蹙眉道:“宋瑛不知道你来。”
谢柔徽缩了缩脖子,没瞒着他,一五一十道:“我只和他说回涁州探亲,他并不知道我从涁州绕道来了黎平。”
从涁州到黎平可是一段不短的路程,谢柔徽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面有疲色,他也不可能去苛责什么。
柳显章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妹妹的发顶,顺带为她整理颊边散乱的发丝,“下次别这样了,不安全。”
那只手粗糙了许多,指腹和掌腹添了厚茧,指骨也瘦得明显。
谢柔徽低着头,眼睛发酸。
柳显章宽慰她,“县城虽不大,但没有复杂的人情往来,住着心静。”
谢柔徽不信他会喜欢这样贫瘠乏味的生活。
若他是个胸无点墨,每日混吃等死的,过这种日子,除了清贫些也没别的问题。
但他偏偏……
谢柔徽轻轻叹息。
她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
因这是哥哥自己的选择,她若尊重哥哥,就不会开口让他改变立场。
柳显章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握住她的手轻拽,“我带你出去逛逛。”
“好啊,刚才来得急,还没好好看看周围。”谢柔徽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两人并肩走出去。
县里人口不多,关系简单,民风淳朴。
来往几个人竟都认识这位柳教谕,热情地打过招呼,然后侧了视线,呼吸都窒了一瞬,“这位姑娘是?”
不等柳显章回答,谢柔徽已柔婉一笑,“我是他妹妹。”
对方惊叹连连,“柳教谕竟还有个妹妹?他来县里这么久从未说过呢。”
县里的人好客,但也热情过了头,追问谢柔徽婚否,此次来黎平是暂住还是久留。
柳显章往前稍迈了半步,顺势握着妹妹的手让她站在身后,三言两语敷衍了过去。
等那几个人走了,柳显章才对妹妹说:“他们人不坏,只是好奇心重了些。”
谢柔徽笑着点头,“我知道。”
黎平离京远,地理位置也不好,属历代兵家俱不争之地,战火也传不到这。
任外面打得热火朝天,大家心里想的还是晚上吃什么,明天下地干活带几块饽饽。
他们不懂朝堂上的争斗,不懂皇权的新旧交替,皇帝老儿换了谁做也不关心,只思考与自己生活息息相关的事。
譬如县城里新来的柳教谕是个青年才俊,为人和气,还未婚配。
两人走了没几步,又有几名童子跑来,年纪都不大,却一板一眼地要与柳教谕请教学问。
柳显章也不嫌对方年幼,弯着腰,指着他们翻开的书页悉心讲解,间或穿插着童子稚嫩的询问。
待围着他打转的童子们散开,已过了许久。
谢柔徽就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望着他们,面带微笑。
柳显章直起身子,对她歉意道:“耽误你的时间了。”
谢柔徽忙摇头,“怎么会?”
她重新牵起哥哥的手,仰面笑道:“我想多了解哥哥平日的生活。”
若每一日都如今日一般宁静祥和,她就彻底放心了。
待将县城逛完一圈,竟已日薄西山。
谢柔徽来时就花费了半晌,这个时间再去雇车已经晚了,没有车夫愿意赶夜路。
只能在县里暂住一宿。
谢柔徽道:“我去客栈。”
柳显章却拦住她,“这的外来人不多,县里只有供人临时歇脚的驿站,但住的大多是小贩和脚夫等,管理也混乱无序。”
谢柔徽犹豫,“那……”
县里的百姓都不富裕,没有多余房间借给她去住。
若她肯亮出身份,当然有大把官吏急着巴结她,给她提供住处。
她看了眼身边的人,咬了咬唇,这样的话会引来许多麻烦。
在她迟疑间,柳显章已替她决定好了,“去我那住一晚。”
他住在县学后一个小厢房里。
屋内只床桌板凳,还有一个竹制书箱和一个放置杂物的箱笼。
桌上陈列着笔墨纸砚,一摞整整齐齐的书。
虽简陋却十分干净整洁,周围弥漫着微淡皂香和清苦墨香。
从前在柳家,他的衣食住行都有丫鬟小厮伺候,什么事都不需要亲自动手。
谢柔徽想起方才院子里牵着一条麻绳,绳子上晾晒着轻飘飘的衣衫。
他平时就是坐在日头下,挽着袖子自己搓洗衣裳。
这样的日子,若和从前相比,怎么能称得上好?
谢柔徽揉了揉额头。
能活着就好了,不能奢望太多。
柳显章先将床上的那套被褥换下来铺在地上,然后从箱笼里翻出一床新的被褥。
看样子,柳显章准备让她睡床。
谢柔徽愧疚地望着柳显章忙碌的背影。
她的到来不仅未能改变什么,反而要霸占屋内唯一的一张床,导致柳显章要睡在地上。
晚上吃得清淡,两碟小菜,每个人一碗米粥,还有流油的咸鸭蛋。
最让谢柔徽惊讶的是,柳显章竟然会下厨,而且手艺不错。
柳显章站在灶火前挥铲,满身烟火气。
谢柔徽好奇地围着他转,一边帮他切菜洗菜,一边惊叹不已。
柳显章笑道:“刚来那会儿也手生得很,吃了几次夹生饭还有糊底的菜,渐渐也就熟练了。”
他在这独自住了好几个月,早就磨炼出来了,他本也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人际往来简单,生活虽寡淡但平和,谢柔徽又放心了些。
吃完饭,谢柔徽站起来收拾碗筷,主动要去洗碗。
可柳显章却将碗筷从她手里抢了过去,“放着就是,井水太凉,你不能碰。”
柳显章说得没错,那井水凉得刺骨。
她眼睁睁看着柳显章浸在水中的指节渐渐泛红,那滋味一定难熬。
夜里安静,能清晰听到院子里的虫鸣,只是不知从哪个方位传来。
两个人一个屈膝蹲在院子里撩水洗碗,一个坐在门槛上托腮安静注视。
暖黄的烛火拉长他们的影子,门框的边际将他们圈在一起。
柳显章低着头,指腹抹过碗沿,也不觉得井水凉了,唇角不自觉扬起。
纵使日子艰难,但想到有个人总会惦记着他,倒也不觉得苦了。
墙角草丛中虫鸣此起彼伏,谢柔徽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柳显章收了碗起身,说道:“这草疯长着,几日就要除一遍。”
谢柔徽道:“明日我来帮你。”
反正明天时间还长,她可以陪着柳显章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她发现,她今日来看望哥哥,哥哥虽嘴上不说,但瞧起来却是心情很好的模样。
两人各自洗漱后,便躺下休息。
被衾冷硬似铁,根本没法和家中的条件相提并论。
她虽做了心理准备,但一钻进被子,还是被激得一颤。
但折腾了一整日,她又实在困乏,蜷缩成一团后勉强睡去。
但睡得也不踏实,因夜深后屋内又冷又潮。
她吸了吸鼻子,闭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瞪瞪的,还以为是在家里呢,伸了脚去找鞋子。
可脚下不是冷邦邦的踏脚,而是什么柔软的物事。
她一整只脚落在上面,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人轻轻圈住她的足腕,问道:“怎么了?”
谢柔徽霎时清醒,慌乱缩回脚,回想着方才足下的触感,保不齐是踩到了哥哥,趴在床沿上问:“哥哥对不起,我刚才想去喝水,忘了你睡在下面,踩疼你了吗?”
柳显章轻笑:“没事。”
窸窣碎响,他起身走到桌边,先将烛火点燃了。
他披着乌浓的发,弯腰倒水,整个人都熨着暖色的光晕。
他很快将杯子端来。
谢柔徽就着他的手喝光了水,重新躺回去。
柳显章犹豫了下并未吹熄火烛,而是翻找出一个纱质的灯罩套在上面。
屋内一下子暗了许多,能勉强视物却又不会刺眼。
谢柔徽在床上嘟囔了一句,“我不会再踩到你啦!”
柳显章笑了一声,“快睡吧。”然后自己也躺了回去。
谢柔徽翻了个身,却还睁着眼睛,因她想起方才足腕上的触感,冷得似冰。
她很快坐起来,在柳显章的疑问声中蹲在他身边,探手摸索。
先摸到了他的脸,长睫压在掌心下轻轻眨动,很快安静下来。
然后她摸到了他的手,还有冷得没有半点热乎气的被子。
门缝吹来持续不断的寒风,几乎要将冷意灌入骨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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