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父母请了官媒上门说合,但我叔婶态度冷淡,只以二人八字不合为由拒绝了。”
谢柔徽明白,宋稚容父母就是没相中程朗,只是为了面子好看随口编纂的借口,若男方父母懂事,便不会再纠缠。
她问:“只是怎么就到了要动手打人的地步?”
宋瑛道:“程朗提亲被拒后,消息很快传到了稚容那,她为此大闹了一通,摔砸东西还闹绝食,放话不嫁程朗便要饿死自己来顶撞父母。”
谢柔徽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宋稚容怎么能这般冲动。
果然,宋瑛道:“我叔婶觉得是程朗引诱了稚容,于是怒不可遏地雇人去报复程朗,也是想警示程朗不许再肖想女儿。”
谢柔徽毕竟与宋稚容和程朗更亲近,便替二人说话,“程朗在京营中有正经差事,且品貌端正,为人踏实肯干,怎么就如此看不上眼?莫不是宋稚容的父母眼高于顶,要将女儿嫁个高官贵胄?”
宋瑛抱臂,“他们与高家最近走得很近,或许正有此意,我与他们说了,别再对程朗动手,但余下的事还得靠程朗与稚容自己。”
毕竟那算是他们的家事,就算是宋瑛也不好插手去管,总不能强迫叔婶他们将女儿嫁过去吧?
历朝历代,女子都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若宋稚容的父母铁了心让女儿嫁高家。
那任凭谁也没办法。
谢柔徽并未放弃,想了想,道:“我想去见见稚容。”
如今的突破口或许就在稚容身上,得先去劝说她不要再用那般幼稚的法子与父母对抗。
此举除了刺激父母,让他们对程朗的印象更加恶劣外,没有任何作用。
但宋瑛拦住她,“她被软禁在家里,见不了人。”
不等谢柔徽想对策,约莫十来天后,宋稚容竟自己出现在谢柔徽面前,她看着虽没什么精神,但并不憔悴。
可见父母还是怜惜女儿,就算将她软禁在闺房中也并未让她吃苦头。
宋稚容第一句话就是:“帮我见程朗。”
谢柔徽眉尖微蹙,并未说话。
宋稚容开口央求她,“我听说程朗他受伤了,就让我见他一面,见完后我便老老实实回家去。”
谢柔徽最终还是心软答应了,让人去给程朗传信。
程朗从宋府后门进入,摘了斗篷,腿脚不便走得慢。
待他赶到花园中时,宋稚容已站在花枝底下等了良久,手攥着帕子兀自心焦。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宋稚容回首便看到他狼狈的姿势,潸然泪下,哭问:“你的腿怎么了?”
程朗挤出笑,“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他未曾提及一进花园便丢掉的拐杖,而此刻右小腿处还传来针扎似的剧痛,让他流了满背的冷汗。
宋稚容解释:“这些日子我父母将我关起来,我才一直没来见你,你别怪我。”
程朗摇头,“我怎么会怪你。”
两个人都默契地略过宋稚容父母买凶伤人的事。
宋稚容依偎着他。
程朗腿疼得要死,冷汗涔涔,只用力地将她揉进怀中,珍稀这为数不多的相聚时刻。
宋稚容仰头望他,“他们让我嫁进高家。”
高家……
程朗在京中怎么会没有听过高家的名号。
就算他通宵达旦,刻苦奋进,有生之年却也赶不上勋贵子弟一出生时的起跑线。
在绝对的门第碾压前,任何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这座横亘于前的大山,根本移不开。
程朗劝服自己面对现实,哆嗦着嘴唇,数次启唇,却也未能说出让宋稚容遵从父母之命的话。
他是真的很喜欢宋稚容。
宋府初见,他一见倾心。
而后在宣府,宋稚容随父母逃难而来,与他再见,感情加深。
他恨自己无能,出身寒微。
他本已绝望,心中冒出效仿梁祝殉情的念头。
宋稚容却忽然握着他的手脱口道:“程朗,我们逃吧,只我们两个人,离开京城,山高海阔,难不成还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吗?”
“以后,我们两个人过日子,谁也没法拆散我们。”
“堂哥他们恐怕不肯帮忙,千万瞒住了。”
程朗望着她,本已灰寂的瞳孔里却又泛起点点星光。
宋稚容给了他希望。
他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待那日,我便是趟着刀山火海也要去见你。”
两人的出逃计划很快就制定好。
宋稚容回府后,只和从小长大的贴身丫鬟说了此事,毕竟需要人配合掩护。
约定那日,宋稚容将金银细软贴身捆缚,而后便带着丫鬟找了个借口出门。
只是她才从后门闪身出来,甫一抬眼看到在此等候的人,便彻底吓呆了。
父母的脸上浮现失望之色,
“你已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会想到与人私奔的?”
“既然你想去过那种日子,那便去试试。”
父母是真的动了怒,不同以往的态度,狠心忽视女儿的哭求,命人将她送去乡下庄子里,并严令下人不许给她优待。
宋稚容被独自关进一个小屋子里,环境十分恶劣。
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
床板很硬,屋子四面透风。
还有乡下的旱厕,她一接近就想吐。
洗手洗脸洗澡的水都是凉的。
因为要烧水才有热水用,她不会起灶烧水,而且屋子里也没有木柴。
守卫不会放她出去找柴火。
不过就算放她出去,她也扛不住斧头,砍不动木头,背不起沉重的筐。
宋稚容在家中千娇百宠,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没有自理能力。
仅仅过了两日,她就彻底崩溃了。
她顶着打结的乱发求人送自己回家。
她想明白了,她离不开下人伺候,离不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对宋瑛道:“哥,你与程朗关系好,替我去劝劝他,让他好好过日子去吧,别再惦记我了,是我对不起他。”
宋瑛去程朗家中扑了个空,又去他上值的地方,结果得知程朗旷职三日于是马不停蹄地奔了最后一个地点。
果然,程朗还真在那。
宋瑛推开门,见到了胡子拉碴的程朗,他无奈道:“你不会在这守了三天吧?”
程朗靠墙而坐,抬手遮了下照进来的光线,乌黑眼圈骇人,呢喃,“居然已经过了三天吗?”
宋瑛走到他面前,“她不会来了。”伸手去捞他,却被程朗躲开。
程朗站不起来就往门口爬去,“她肯定又被关起来了,我得去救她。”
“怎么救?”宋瑛毫不客气道:“你这副模样连大门都进不去。”
程朗转而扒住他,恳求:“帮我见稚容一面,我想亲口问她,她既答应了要与我走,怎么就不来了?她明明答应了,给了我希望,为何要反悔?”
宋瑛扶住他,劝道:“先回家去吧,家中二老很担心你。”
程朗不知从何爆发出一股子力气,猛地挥开他,“既不愿帮我便走开!”他跌跌撞撞往门处冲,“她得跟着我一块,既答应了我,便不能负我!”
宋瑛按住他的肩膀,他便回肘相击。
宋瑛硬受了这一记,额前青筋隐隐凸起,也有些动怒,便箍住他的手臂,可程朗还欲与他动手。
宋瑛怎么会让他打到自己,扣住他手腕,膝盖顶住他背心将人一把压在地上。
程朗从挣扎到放弃抵抗,最后呜咽痛哭。
宋瑛嗤之以鼻,“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父母这些时日都急昏了头,你也不管他们了吗?而且,你就是这么喜欢稚容的,你若这副模样冲去闹事,稚容的名声也就彻底完了。”
程朗贴着地面幽幽道:“那不正好,她不要我了,以后也别想嫁给别人。”
宋瑛起初以为他在赌气,可看到他脸上临近疯癫的笑容,神情慢慢变作严肃,“从今日起严禁你接近她。”
程朗啐了下,“堂哥堂妹,果然都是偏帮自家人的。”
宋瑛怒道:“换作旁的女子,我也不能袖手旁观你这般去毁人名节的行径!男女之间讲究的便是好聚好散,她既不愿,你还纠缠什么?”
程朗冷笑,“是啊,你多高尚啊,宋侯爷,权势滔天,自然共情不了咱们平头百姓的难处。”
他抬眼上觑,眼中有不屑,“你当初抱得美人归可是用了什么光明磊落的手段?我可还记得呢,谢柔徽不也算是被你逼嫁的,若不这样,她的名声也得被你毁完了,你惺惺作态给谁看呢,又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关于谢柔徽是否真心实意嫁给他一事,一直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思之则痛,触之即伤。
宋瑛面无表情地反折程朗手臂,直到他疼得说不出话为止,“你现在人不清醒,我不与你计较,回去后好好冷静冷静,稚容那,不许你再去烦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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