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朗却充耳未闻地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地出门离开。
许是怕再出波折,宋稚容的父母很快替女儿定下亲事。
高家最小的儿子,如今在户部任职,有实权,油水也大,再加上家境优良出身好,算得上万里挑一的良婿。
宋稚容一家背靠宋侯,与高家结亲也不算高攀。
若不是小皇帝现在被架空了,宋家恐怕就要想法子将女儿送进宫里去了。
眼看着两家互换了庚帖,开始准备过六礼了。
这个时候其实还有反悔的余地。
于是谢柔徽登门拜访。
宋稚容的父母自然不敢将她拒之门外。
宋稚容屏退下人,先问了程朗近况,然后便以帕子拭泪,不停重复,“是我对不住他。”
除此之外再无二话。
谢柔徽见此,便没说多余的话,只问了她出嫁的事宜。
宋稚容只表示一切听从父母安排。
待宋稚容出嫁那日,谢柔徽与宋瑛低调地站在宾客之中。
她看见宋稚容的夫婿一身红衣,骑着高头大马,相貌俊雅。
宋稚容由喜娘领着,将手递到夫婿手中。
文臣与武官果然不同。
高家长子的掌心柔软温暖,力道轻缓,偶尔低声细语让她不要紧张,处处体贴。
宋稚容的心猛地跳了两下。
待到揭起盖头时,她看到了那如修竹美玉般的公子朝着她轻笑。
霎时,她的眼珠再也移不开,彻底定在那张俊美面孔上。
双颊如火烧一般热涨起来。
厅堂,宾客们推杯换盏,人声鼎沸。
下人匆匆走到宋瑛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
宋瑛握了握谢柔徽的手让她稍等,自己撩袍往外走去。
谢柔徽不放心,提脚悄悄跟在身后。
胡同里,三名壮汉合力堪堪按住程朗。
宋瑛挥手示意他们松手,见程朗还有欲往府里冲的架势,一把扥住他衣领,厉声诘问:“你是想在她成亲之日大闹喜堂吗?”
程朗不修边幅,满面邋遢,哑了声道:“她父母为了牵上高家,便要卖女求荣,这是逼嫁!”
宋瑛怒道:“你要如何才肯放弃?”
程朗道:“我要她亲口与我说。”
宋瑛道:“她已是高家的媳妇,你若现在见她便是要毁她一生。”
他使人拦住程朗,“将他捆回家去,轮番看守!”
谢柔徽站在墙后暗暗心惊,程朗面目狰狞扭曲的瘆人模样,只怕不肯罢休。
这场你情我愿的事便要以最坏的结果收场。
兜兜转转,风波还是平息了。
程朗被看守住,没有去闹事。
宋稚容顺利嫁入高家,虽到宋府来得少了,但见面时脸上总洋溢着幸福的笑。
她说:“夫君长得很俊呢,待我也温柔。”
她没再问程朗如何。
谢柔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她为了两人的事操了不少心,时隔许久才知道哥哥已经回京城了。
柳显章没有与她通信,也没有派人来告诉她这件事。
但她还是真心为哥哥高兴。
那些个读书人总将忠臣不事二主的话挂在嘴边,她却不以为然,只觉哥哥陷入了自苦的境地。
虽不知哥哥因何契机改变了想法。
但不管哥哥选了哪条路,她都会支持。
梁王给了柳显章礼部侍郎的官职,且兼任翰林院学士。
看起来光鲜亮丽,但是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
因礼部掌礼仪、祭祀和科举等,并不涉及军政机要,没什么实权。
此职更像是宣告天下:最重礼法纲常的前东宫辅臣亦归顺于梁王。
梁王便肆意用他的名望和学识来装点自己的门面,为摄政一职来正名。
只是,京城的文人对此怒火高炽。
忠臣骤然成了贰臣。
上一刻还在称颂,下一刻便逆转了风向。
文人雅集乃至官场中都私下议论,昔日东宫师,忘了座师惨死,先帝嘱托,贪图一时富贵,不知廉耻,更是借由他过去所做文章、诗词,重新解读,刻薄点评。
柳显章才回京不久,俨然已成了身败名裂的罪人。
宋瑛问谢柔徽,“那群酸儒只会用笔杆子挖苦人,用不用我出手帮他?”
他可以派亲兵去警告、镇压这股风向。
但谢柔徽只觉此事不能太逆着来,只怕会起反作用,只摇头道:“先观望一阵。”
宋瑛摸摸她的脸,“用得上我的时候就尽管开口,这点事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宋瑛对妻子愈发满意。
因柳显章回京后,谢柔徽再未去见过他。
就算宋瑛主动提起,谢柔徽也委婉推拒了。
一次,宋瑛与柳显章在宫中偶遇。
柳显章正从文华殿出来准备去乾清宫面见梁王。
宋瑛哼了声笑问:“总算不钻牛角尖了,在黎平过了一年苦日子想明白了?”
柳显章淡漠冷隽,默认了。
宋瑛看他这样,不知怎的,就想刺他一下,“待你哪日得空来我府上,毕竟你和柔徽也许久未见了吧,我本想登门拜访,但柔徽她总是推辞太忙,我也不好拂她的意。”
柳显章这时撩起眼皮,漆黑的瞳孔在他脸上定了定。
他说:“既然她忙,你可以独自来,我必倒履相迎。”
宋瑛咧唇一笑,“行。”
两人擦着手臂向相反方向走去。
有什么东西从柳显章袖子里掉下来,落地清脆。
宋瑛向侧方瞥了一眼便定住了脚步。
看着有些眼熟。
他先柳显章一步将那东西捡起来。
柳显章不失风度地让了他一次。
宋瑛双指捏着那物放在阳光底下。
那是一块品质上乘的和田玉佩,在阳光下通透细腻,雕刻精致,为鱼跃状。
他铁青着脸,探手入领口,拎出自己贴身携带的玉佩。
肉眼看上去,两枚玉佩几乎没什么差别。
宋瑛将两枚玉佩对准,“咔嚓”一声,双鱼玉佩严丝合缝地合拢在一起。
“柳显章!”
宋瑛猛地攥拳,掌心中的玉佩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在这瞬间,某种物事就要碎了。
柳显章恍然,似是才想起,款款笑道:“哦这个呀,险些忘了,那你便替我还给妹妹罢,毕竟是贴身之物,落在我那许久,想必她找不到了也心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宋维庚孝期已过, 而谢柔徽腹中还是一直没有动静。
满打满算,两人成亲已有八年了。
八年未孕,显然是生不出了。
宋夫人从最初的焦灼到淡然, 已经不放希望在八媳身上, 也不会特意请太医来家中为八媳诊脉, 只那些珍贵的药材继续往八媳房里送着,虽一直没怀上,但吃着补身也好。
宋夫人如今也只会和周嬷嬷私下里说:“瑛八娶她过门时, 我也没想到是这般情形。”
谢柔徽虽身材纤瘦, 但体态轻盈, 双颊红润有光泽,气色极佳,分明是个体健神清的。
怎么就不能生育呢?
想着想着,就将这句话挂在了嘴边。
周嬷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 但在宋夫人与她唠叨这些话时,还是适时劝阻道:“夫妻两人感情正好,您千万别冲动。”
宋夫人瞪着她,“我哪有你说的那般恶毒,瑛八喜欢她, 她也替我掌中馈劳心劳力,这些年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难道我就为了这档子事让瑛八将她休了?”
“她虽不能生养,也没关系, 不如让瑛八先收两个通房,待日后生下孩子,就将孩子直接抱到她膝下养着, 想来她也不会有意见的。”
周嬷嬷叹道:“宋家还没有这样的先例呢。”
宋家往上数,连着三代,都没有收通房纳妾的。
宋夫人惆怅,宋府是从没这样的规矩。
但历朝历代,还未有男子守着不能生育的妻子过日子的。
她也不愿,但没办法。
宋维庚撒手去了,只留这一个单根独苗。
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瑛八绝嗣吗?
宋夫人又念叨早逝的夫婿,“他就这么走了,将难题留给我一人。”
说着说着,不免又落下泪来。
周嬷嬷劝了两句,宋夫人止了哭声,从帕子上抬起眼,眼中闪着精光,“那你就替我走一趟吧。”
周嬷嬷噎了一下。
世上谁都不想做恶人,宋夫人也是如此。
周嬷嬷伸手,让丫鬟帮忙搀扶站起来,“好吧,我便替夫人跑这么一趟,倚老卖老讨少夫人赏个面子。”
那两名丫鬟是家生子,卖身契都在宋夫人手里攥着,兴不起什么风浪。
周嬷嬷亲自将她们领了过去。
她们去的时候,谢柔徽正在房里翻看账本,见到周嬷嬷来,她撂下账本就带着笑迎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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