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混合着书香,却压不住自窗外渗透进来的黏稠寒意。
柳显章撂下笔,撤去镇纸, 将拟好的草案拿在手中。
房门被人轻轻地叩响了, 东纨禀告:“西街书铺的王掌柜求见。”
“让他进来。”柳显章头也不抬。
来人轻手轻脚迈过门槛, 年过五十却长了一张圆乎脸,显得一团和气,怀中抱着一个包袱, 朝他谦卑躬身:“部堂大人, 您要的古籍, 小店给您寻到了,特意送过来给您掌掌眼。”
柳显章这才抬眸,目光扫过他怀中的东西,道:“有劳了。”
王掌柜受宠若惊地念着:“岂敢岂敢,能为部堂大人效劳, 实为小人荣幸……”这般阿谀奉承的话,一边将包袱小心翼翼放在书案上,解开两道活扣,一摞稍显陈旧的古籍便落入眼帘。
王掌柜撤开半步,搓着手, 并不急着告退。
柳显章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是……还有点小事劳烦部堂大人。”王掌柜侧首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徽州府台想让参考的长子与亲家公的儿子安排在相邻号舍,还有长阳盐商想请士子冒贯替考……按老规矩, 走的都是润泽笔墨的帐,账本就在这,请您过目。”
说着, 他将厚厚一沓古籍挪开,露出一本轻薄而封面无字的册子。
王掌柜将册子轻轻推至柳显章面前。
柳显章随手翻开册子,上面皆是极其工整的笔迹,详细记录着一笔笔看似寻常的支出往来。
某月某日,收取某某银钱多少两。
而其代表的便是他替人安排号舍方便串通作弊,或阅卷时进行捞卷,或提前泄露考题等。
他看得很慢,指腹在那些巨额的银钱数目上摩挲。
而后,他合了册子。
王掌柜忐忑的心神这才定了定。
柳显章沉默地向他一摆手。
王掌柜察言观色,立即告退。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柳显章却未再动笔。
目光停留在跳跃的焰火上,
那册子长久地停留在原处,便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滚烫炽热,谁碰触,便会被生生揭去一层皮。
只是,从他接过那册子开始,他在清流与故旧中的形象,便彻底与斯文扫地、利欲熏心等字眼划上了等号。
或许过些时日,很快就会有匿名揭帖贴在都察院的大门前,痛骂他卖官鬻爵,污浊礼部。
最终,他还是将账簿收了下去,缓缓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任由浓稠的黑暗将自己吞没。
梁王自掌摄政大权后,便将锦衣卫彻底收入麾下。
京中官员家中都设有暗桩,侦查监视,若有异动,随时上达天听。
很快,便有人将柳显章与勋贵富贾的隐秘交易,事无巨细地禀告给了那位坐在乾清宫中代理朝政的梁王殿下。
近侍嗤道:“从前自诩清贵,两袖清风的柳詹事,如今却成了这副样子,这种人可堪大用?殿下何不早早处置了他?”
梁王笑道:“要知道这清名可不能当饭吃,且历朝历代,贪官有几何,而清官又有几何?若他还如从前那般清高,不染世俗,我反而不敢重用他,贪了也好,贪了便有了弱点,能为我驾驭。”
梁王的“高抬贵手”很快便换来实惠。
柳显章亲笔修订典章,编纂实录,并大量销毁了承熙帝即位初期的奏章、密信、文书等物,将梁王起兵入京的过程稍作粉饰,淡化了梁王摄政的不正统性,又将从前帮助承熙帝的旧臣罪行写得罄竹难书,其中便包括了他曾经最为尊敬的座师陶焕微。
且在他修史、密奏时,发现了某位旧臣私下流露出的只字片语。
两人有故交,而柳显章却未放他一马,而是将证据直接呈给了梁王。
那旧臣便沦落到下狱等待处置。
一时间读书人群情激愤,对他笔诛口伐。
虽士人气节难敌暴力镇压,最终归于平息。
但柳显章这个名字,已彻底成为古往今来的不忠、失节的卑劣贰臣。
梁王却心情愉悦,提拔柳显章为礼部尚书,入文渊阁大学士。
他虽担了骂名,却成功入主机要之地,得以接触最核心的军政、财政和人事机密。
梁王对他的防备已在逐渐褪去。
柳显章一时眷意正浓,风光无限。
但在他踏出宫门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他。
他回头的瞬间,拳头裹挟着疾风冲到眼前。
他下意识躲闪,却还是被拳风蹭到了左颊,被打中处很快便红肿起来。
宋瑛收回拳头,扭了扭手腕,怒不可遏道:
“我当初劝你留在京城,却不是让你以这种下作手段取悦人心!”
“收受贿赂,卖爵鬻官,你可听听天下的读书人都是如何说你的,可中听吗?”
柳显章吐出一口血,淡道:“虚名又有何用?”
“莫说京中官员,便是地方的诸如县丞、教谕之类的芝麻小官,一个个查下去,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清廉的?”
宋瑛怒道:“别人我不管,只你不行!”
“你可还记得在涁州书院求学时,你是怎么与我说的?”
“寒窗十载磨一剑,不为封侯为苍黔,你那时的气节呢?你的志气呢?难道都喂了狗!”
那时少年意气凌云志,而今却不堪回首了。
柳显章眸间闪过落寞,可重新抬起头时,他复又变作宋瑛痛恨的模样,不为所动道:“你也知道,那是以前的事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在京为官,打点同僚上峰,运作各项都要银子,我便是继续一清如水,不得重用,那我何必回京?”
“倒是你,这么多此一举,我不记得你还在都察院兼着差事呢?”
见他如此冥顽不灵,宋瑛又气又急,提起他衣领,举拳悬在半空,只道:“你何时这般厚颜无耻,利欲熏心!也敢为自己开脱?”
柳显章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片刻后扬唇轻笑:“生这么大的气,你是为公还是为私?”
宋瑛断喝:“你别转移话题!”
柳显章眸光在他面上一扫,笑道:“肝火旺盛,可见是家事不顺,让我猜猜罢,是夫妻失和,琴瑟不调了吗?”
宋瑛那一拳迟疑未决,再开口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别得意,柔徽她终究还是嫁给了我,便是我的妻,收起你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柳显章哼笑:“你若与她恩爱有加,中间放不进第三人去,何必今日来找我泄愤?”
指腹抚过面颊红肿处,虽疼却心中愉快,他掀眸瞥宋瑛,“可吃醋?可在意得要死?”
他眼中挑衅,“只怕你束手无策罢。”
宋瑛拳头攥得咯吱响,却无法反驳,因他所说,句句属实。
柳显章收起笑,“你记住了,无论柔徽她选择嫁给谁,我始终都是她的兄长,而你却不同,待有朝一日,她烦腻了你,与你和离,你对她来说便毫无关系,一文不值。”
他推开怔然的宋瑛,掸了掸衣襟,登上马车,绝尘而去。
宋瑛下值后很晚才回府中。
宋夫人一直在等他一起用膳,使人叫了两回。
宋瑛虽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去了上房。
夫妻二人分居的事瞒不过宋夫人。
宋夫人愧疚道:“我没想到她这样介意……让我与她谈一谈吗?”
宋瑛摆摆手,“不用,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源不在于此,但那两个丫鬟继续留着也无用,让人心里添堵,还是让周嬷嬷领回去吧,或留下伺候或放出去配人。”
他这样说,便是没有将人收房的意思。
宋夫人不免焦急,“那你日后的子嗣……”
宋瑛不耐打断母亲,“有没有子嗣又有什么的?我只要她生的孩子,这种事难道还是别人能代劳的吗?”
宋夫人僵了瞬,低眸看着桌面。
宋瑛对她,从未这般暴躁过。
她收回了欲劝说他纳妾的话。
她执筷为儿子布菜,道:“既然不考虑子嗣,那你就得考虑后路了。”
宋瑛并不动筷,只问:“母亲这是何意?”
宋夫人道:“你若久无子嗣,便在朝中后继无人,半生经营,不过是为人嫁衣,且梁王心机深重,朝中仍暗流汹涌,且看从前先帝旧臣,哪一个得了好下场?今日煊赫,安知不是明日祸端,不如趁荣宠未衰时求个善终。”
宋瑛沉眸:“母亲这是想让我急流勇退?”
宋夫人深吸一口气,“难道你想步你父亲的后尘,用忠烈二字换块冷冰冰的牌位?”
宋瑛却轻蔑,“宋家世代,从没有贪生怕死之徒,便是我父亲也是用命换来的忠名,儿子若为自保而退,才是真的辱没了父亲!”
宋夫人啪地撂筷,“你以为你父亲是自愿要那个名声的吗?他是被迫!”
一语出,满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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