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先将下人们遣出去,而后自己出门,仔细关上房门。
宋瑛目光灼灼地盯着母亲。
“没事,继续吃饭吧,我一想起你父亲,难免激动了些。”宋夫人自觉失言,重新执筷,欲挟菜给他,可宋瑛却侃然正色地挡住了她的手,“请母亲明示,难道父亲当年那事另有隐情?”
宋夫人垂首不语。
宋瑛道:“事关父亲,若母亲执意不说,那儿子便在这里耗着,直到母亲想说了为止。”
宋夫人叹气:“你先答应我,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许冲动行事。”
宋瑛颔首。
宋夫人眼中有薄光,略捂了捂眼,拭去泪,“当年你父亲并非主动替梁王挡刀。”
宋瑛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那时鞑子挥刀偷袭梁王,梁王为求自保便顺手将你父亲扯过,挡在身前。”
宋瑛艰难道:“事关王爷,母亲三思,莫要因劝说我而篡改旧事。”
毕竟宋维庚已死,真相到底如何,无人能知。
可宋夫人低道:“我怎么会编纂这种事?”
“你父亲直到过世前才将此事说给我,我起初也不信的,但回想起初时给你父亲诊病的太医都是梁王的人,且看诊后含含糊糊不肯直言,你父亲若真主动挡伤,下意识的应伸臂格挡,而不会伤在腰间。”
种种迹象铺展开,千丝万缕皆指向一个结论。
宋瑛的眼前暗了暗,额上血管蓬勃跃动,躁郁凝在眉间,只无处发泄。
宋夫人一见儿子神情便知不好,按住他手臂道:“你父亲一片苦心,你莫要辜负了他!”
宋瑛涩然:“父亲以此‘恩德’与梁王换我平步青云,难道我就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切吗?”
他如今的煊赫,却是踩在了亲生父亲的尸体上。
让他如何镇定?
宋夫人道:“你父亲瞒着你便是怕你那时年少不够稳重,铸下大错!”
梁王是皇亲贵胄,且手握重兵。
而他们若与梁王正面起冲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宋瑛眼眸黯淡,对母亲道:“吃饭吧。”
这股气却未消失,只压抑在内心中。
直到梁王亲临京营。
宋瑛看着这个众星捧月,备受兵将们爱戴的男人,气宇轩昂,威风凛凛。
是他年少时为之努力的方向。
而宋夫人却亲手将这个男人最不堪的一面摆在他面前。
让他发现,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败战神,哪有什么临危不惧的悍勇大将。
原来,梁王不过一个贪生怕死之徒。
以老部下的性命为自己粉饰装潢。
梁王在京营中也没什么架子,甚至会亲自上手为人指点。
而在他执刀做着动作时,有人走到他身边。
他斜睨了一眼看清来人,这才笑出来,“怎今日这么无精打采?”
宋瑛揖手,“想请王爷赐教。”
梁王一怔,随即答应下来,“好!多少年没与你切磋拳脚了,便看你如今可有长进!”
梁王除去碍事外袍,仅着盘领窄袖袍,胸前四爪龙纹在太阳底下栩栩如生,身为天潢贵胄的压迫感溢出。
而宋瑛丝毫未怵,挽了袖口,露出线条精悍的小臂,眉宇间有自沙场淬炼出的锐气。
周遭士兵们不由得屏息环立。
一方是摄政王,一方是他们的上峰。
不敢给任何一方喝彩,只静静地看着他们。
宋瑛左脚踏进,右手握拳,直取梁王面门。
梁王抬臂横格,宋瑛已出腿鞭扫他下盘。
梁王沉腰坐马,硬接一记,身形晃了晃,只觉小腿胫骨微麻。
他暗暗心惊,抬眸看去。
他捕捉到对面那个青年的视线,沉怒、嗜血,却又压抑克制。
他十分熟悉这样的眼神。
在建安帝下旨令他就藩宣府时,在他戍边几十年如一日时,在承熙帝欲对他动手之际。
滔天骇浪藏在胸中,只在眼中流露出来不及散尽的影子。
只这股情绪为何会出现在宋瑛身上?
宋瑛出手大开大合,每一拳都挟着风声,以力破巧。
拳脚相交之声不绝于耳,不似切磋,倒像仇敌厮杀。
在灰尘散去时,两人皆被反震之力推得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梁王气血一阵翻涌,但面上不显,沉眸看向对面,蓦地明白了什么。
宋瑛收势,单膝点地,揖手道:“王爷神勇,臣僭越了。”
梁王喘匀气息,大笑上前,将他扶起,“本王后继有人,可放心了。”
校场上这才有轰笑赞声。
梁王笑着拍了拍宋瑛肩膀,与其他部下闲言两句,转身离去。
须臾,梁王近侍找到宋瑛,“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宋瑛轻车熟路地去了梁王处理公务的房间。
只是这一回的心境却大不相同。
梁王负手而立,背影萧瑟。
半晌,他转过身,脸上有愧意内疚。
他问:“你都知道了?”
宋瑛默认。
梁王道:“当时情况太过危急,我随手一扯,还以为是个寻常兵卒,不想却害了维庚,维庚跟随我多年,此事实为我心中一大憾。”
宋瑛道:“寻常兵卒便要做替死鬼吗?”
梁王微滞,道:“我身负大业未成,怎能身死?”
宋瑛道:“是,王爷的性命重于千金,便是一千个一万个普通人也比不上王爷,只是,王爷实在不应诓骗我们。”
“王爷可能不知,臣自幼时便听闻王爷丰功伟绩,王爷实在是臣心中的一尊佛。”
“而如今,佛却有了私心,臣如何能接受?”
梁王道:“若此事宣扬出去,我还怎么服众?几十年的努力付诸流水!谁还肯忠心耿耿地追随于我?若那样,今日与你面对面的便是个阶下囚!”
宋瑛垂首:“这些我都知晓。”
梁王问:“这么多年来我待你如何?”
宋瑛道:“情同父子。”
梁王道:“所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我。”
宋瑛道:“所以臣并未想替父报仇,只不甘而已。”
梁王叹气,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整理稍显凌乱的衣领、束带。
这个青年由他一手提拔,一同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成了他麾下可供驱策的一员大将,两人之间也早已有了超越兵将之间的情谊。
若说情同父子,也并不为过。
梁王为他捋平衣褶,笑时眼角眉梢有细密纹路,十分慈爱,“我的小女正值适龄,可婚配,便与你为妻罢。”
宋瑛一怔,随即跪在梁王面前,抱拳道:“王爷爱女身份尊贵,臣怎配为夫?且臣家中已有妻子,怎能另娶?”
梁王蹙眉:“可我听说你们成婚至今无子啊,且她善妒不容人,怎配做侯爵夫人?你也不用紧张,我并不是让你休了她,只贬妻为妾就好。”
宋瑛垂首,语气坚定,“臣与她少年结发,感情深厚,心中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梁王在细碎阳光中端详他。
部下的身上在短时间内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让他陌生。
宋瑛道:“臣还有一事相求,请王爷应允。”
梁王收了笑,“你先说。”
宋瑛道:“北方各部今年异动频频,防线绵长,需有人协调坐镇,臣自请携家眷戍边宣府,余生便为王爷镇守北方。”
梁王道:“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吗?”
宋瑛坚决:“是。”
梁王缓缓吐息,两次机会,次次驳回。
他笑了笑,“好,起来吧,不过这点小事,我应允了就是。”
“只是最近瓦剌蠢蠢欲动,你在宣府那么多年,知道如何应对他们,你便替我走上一趟,待平定了,就可以带家眷去宣府了。”
宋瑛道:“谢王爷。”
他大踏步出门,背影坚决。
梁王在桌案后静坐良久,
近侍道:“王爷真准备放他去宣府吗?”
梁王笑:“还记得去年那只海东青吗?”
去年曾有人送给梁王一只海东青。
梁王十分喜爱,亲自熬鹰,却一直没能驯化。
最后那只价值连城的海东青就被梁王随手掰断了脖颈。
“既驯不熟,留着还有何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谢柔徽洗完澡后就侧坐在榻沿, 上半身的衣裳堆在腰间。
玉茉将掌心中的香膏搓热,然后涂在谢柔徽的后背上,慢慢推开。
烛光下的肌肤细腻如羊脂玉, 又嫩又滑。
“小姐的皮肤保养得真好。”玉茉恋恋不舍地收回手, 将盒子旋好重新搁进柜子里。
谢柔徽回头朝她笑了笑, 捞起肩侧的乌发散在背后,整个人似披着柔和的微光。
玉茉看着谢柔徽孤零零坐在那宽大床榻上,迟疑, “今夜让奴婢陪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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