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宋瑛的手攥至胸前,咬牙道:“宋瑛,你这一年都坚持下来了,好不容易才回家来,你得活着,活下来见我。”
所有人都没想到,宋瑛再度以强悍的生命力支撑了下来。
大夫也有些惊讶,检查后,道:“手臂上的刀伤拖得太久,有感染的迹象。”
此时宋瑛烧到意识模糊,浑身抽搐,嘴中呓语。
他有时念着回家,有时喊着谢柔徽的名字,有时竟还脱口而出陌生的瓦剌语,谁也听不懂。
大夫说得重新清创。
又一轮的折磨。
半个时辰后,腐肉被彻底清除,伤口重新包扎。
用了药后,宋瑛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
谢柔徽疲惫的脸上露出笑容。
她就知道,宋瑛一定能撑下去。
他是宋瑛啊,他是能从鞑子刀口下活下来,是能扛得住折磨,永不屈服,百折不摧的宋瑛。
那一夜,谢柔徽紧紧握着宋瑛的手,一直没有合眼。
直至清晨,她终于撑不住,趴在床沿上昏睡过去。
迷迷糊糊时,她感觉有人在轻轻捏她的手。
她倏地抬起头。
宋瑛侧首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是刚从噩梦中惊醒,十分不敢置信,嘶哑道:“柔徽,是……你吗?”
谢柔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发抖,“是我,我在的,宋瑛,我在。”
宋瑛转动眼珠,打量四周。
谢柔徽哭道:“不用再担心了,你已经回家来了。”
他尝试坐起来,撑了一下床,手指传来钻心的痛楚,立即被谢柔徽阻止了。
身体各种反应迟钝地传来。
他低眸,极缓慢地打量着自己,似是在努力消化这件事。
眼泪自眼尾滑下,落入枕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朝阳初生,薄光落在两人身上。
大夫来后,欣喜道:“脉象虽然弱,但性命无忧,只需精心照料即可。”
余下的话大夫悄悄说给谢柔徽一个人听,“活是活下来了,但以后能不能如正常人一般生活,都得看他后续的恢复情况。”
谢柔徽颔首,谢过大夫,予以重金酬谢。
转过头来,宋瑛太过虚弱,再度睡了过去,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谢柔徽腹部隐隐作痛,只能侧躺在小榻上,眼睛一直盯着熟睡中的宋瑛,唇边绽开一抹笑。
宋瑛短暂的清醒时,她会屈膝跪在踏脚上,手臂撑着榻沿,柔声与他说话。
说家里人都很好,宋夫人来看过他几回,但他那时都睡着,宋夫人如今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反倒不敢来了,怕出丑。
家里一切都好,没有受牵连,都盼着让他安心养伤呢。
又说起,这一年来,梁王伏诛,他的仇报了。
宋瑛平躺在榻上,被妻子温柔呵护,眼中有泪光闪动,身上的伤突然就疼得难以忍受。
在心爱的人面前,他可以展露自己的脆弱之处。
他说:“你抱抱我,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谢柔徽怔了数息,却仍趴在榻沿,没有动作,只轻轻握了他的手,“待你好些的。”
宋瑛没再坚持。
后几日,他好了许多,晚间,在床帐内反复练习,已经能勉强撑坐起来。
他没有说出来,想给妻子一个惊喜。
当清晨第一缕光照入,他咬着牙,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花费了许久,终于勉强靠着软枕坐起来,虚汗淋漓,疼得视野模糊。
但对于妻子来说一定是个喜讯。
他撩起那厚厚的床帐。
全貌得以展现在眼前。
她的妻子坐在对面的小榻上,似是听到声响刚刚起身,在看到他竟坐在床头时,脸上有止不住的惊恐。
她慌乱地伸手护在身前,虽特意穿了一件宽松的衣衫,可依然遮不住那高高隆起的小腹。
谢柔徽曾想过趁着宋瑛熟睡中悄悄地离开。
就让彼此记忆停留在最为美好的时刻。
可她太过贪婪,总是心存侥幸,想着再看一眼,就一眼,她便满足了。
终于,她的迟疑让不堪的一面彻底曝露在阳光下。
宋瑛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他轻声道:“你过来些,别离我那么远。”
嗓音沙哑,不复从前的清亮。
大夫说他的嗓子已经坏掉了,即使痊愈也不能再高声说话了。
谢柔徽低着头走过来,坐在床头,紧紧牵着他的手。
宋瑛恍惚了一下,这些天他竟没有好好注意过,为何妻子始终趴在榻沿,为何反复拒绝他的邀请,不肯坐在他面前。
一切一切都有了答案。
“三百四十六日。”宋瑛凝望着她,“我被困在那足足三百四十六天,每一天都十分漫长,好似停滞了般,我度日如年,只好反复念着家人,念着你,才能撑下来。”
他道:“其实也不能怪你,我自己也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你为我守着,我感激不尽。”
“你转嫁,我也不苛责你。”
“只是我想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面如纸色,语气也不重,低低的。
“柳显章的吗?”
谢柔徽紧咬着唇瓣,直沁出血来。
宋瑛自她脸上移开视线,自嘲一笑,“恭喜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他开始掰她的手,
力气一点也不大,因如今的他十分虚弱。
这个时刻真正来临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与争端。
宋瑛甚至十分平静。
但谢柔徽宁愿他狠狠地骂出来,如从前那般指责她。
她心如刀割,不愿被宋瑛抛弃。
可她又不敢反抗宋瑛,怕伤了他。
终于甩脱了那死死纠缠的手,宋瑛撇开头,冷冰冰道:“你走吧,别让我阻了你的前程。”
她尝试伸手想重新挽回他,但换来的是宋瑛极厌恶的皱眉。
她一下就哭了,无助地缩回手,擦拭眼泪。
宋瑛怒不可遏,沙哑道:“还不快滚?”
谢柔徽茫然起身,双手在身前交握。
她想了想,上前,半跪在榻上,扶着宋瑛肩膀,无视了他的嫌恶挣动,轻轻一吻落在他布满伤疤的半张脸上。
“你保重。”
宋瑛剧烈地颤了一下,没有动。
她艰难地扶着肚子下来,走了两步,再度回头。
宋瑛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她道:“生命来之不易,你要好好活着。”
“不要沉湎于过去的事。”
“这世上还有许多人牵挂着你,特别是母亲,她只有你一个亲人了,她也不能再受打击了。”
宋瑛不看她,冷冷道:“我当然会好好活下去,千难万险都闯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刻吗?”
谢柔徽一边流泪一边笑:“那我就放心了。”
她扶着门框再度回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平静地走到外面,对玉茉道:“我要回家去了。”
玉茉震惊于她难看至极的脸色,还有她的双手,冷得似一块冰坨子。
谢柔徽强撑着走出正房,四周没人时,她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扶着廊柱,将所有的委屈宣泄出来。
她抓着玉茉的手,“你帮我……帮我看着他,我怕哥哥会让人动手,他现在无力自保,你留在这。”
“我的事,你不许透露出去,一定不许!”
谢柔徽仰面望着灿阳,眼睛里有模糊的光晕,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拍拍玉茉的手,“你去吧,我走了。”
玉茉看着谢柔徽蹒跚地走向软轿,撩帘坐了进去。
玉茉扭头,拔足狂奔,很快就重新回到了正房。
她径直闯了进去。
她速度太快,房里的人来不及有所反应。
当她进门时,只看到宋瑛不知何时竟下榻来了,双手用力撑着桌沿,正摇摇晃晃地站在窗口处。
因她进来,宋瑛迅速移开向窗外张望的视线。
她怒道:“小姐为了照顾你,这些时日一直没怎么休息过,几乎熬坏了身体,而你,你好转之后第一件事竟是将她赶走!”
“你深陷敌营,小姐也从未轻松过,她受了多少委屈,你可知道,你可问过?”
“你与小姐相伴这么多年,合该知道小姐心中只有你一人,你为何连问都不肯问!”
她指着外面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的在意就应该将她追回来,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站在这偷看!”
宋瑛的身体状况本就不能站立,撑了这么久已到极限,他双臂颤抖,终于狼狈瘫坐于地。
他飞快地撇开头,但玉茉还是看到了他满面的泪。
他忍了许久,终于还是心口绞痛,自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深陷敌营几近一年。
初期,鞑子们兴奋地以各种酷刑折磨他,见他一声不吭地受了,很快便觉得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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