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鞑子们为了羞辱他,逼他给草原上的贵族做苦工,以“孛斡勒”称呼他,意为低贱的奴隶。
他被迫穿上鞑子的服饰,做最辛苦的重活。
即使病痛缠身,几乎垮掉。
他也咬牙撑了下来。
活下去,抵抗住,从不会情绪崩溃。
忍一时辱,为图谋后举。
有朝一日能翻身,他必会让这些人再也笑不出来。
那些个酷刑和精神羞辱都未能消磨瓦解他的意志。
他活了下来,也回家了。
此时,他却开始迷茫。
今后何去何从。
这副身躯……
莫说如从前那般上马冲锋,就是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都成了奢望。
从前,父亲也是这般,熬过死亡边缘,忍过病痛,却在最安宁时选择了解脱。
他那时无法理解。
如今,设身处地,不需有人为他解释,他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会寻死,为什么父亲会让母亲去过自己的日子。
或许谢柔徽比他了解得更早一些,才会那般劝他吧。
因有从前的意气风发做对比,而今病体沉疴,每过一日,都是难以形容的折磨,对自己,也对身边最为亲密之人。
他看着窗外,骄阳落幕,留给他的,唯有永恒的黑夜。
八月天气变幻莫测,前一刻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乌云密布。
狂风袭来,面上一凉,很快便化作绵绵雨幕。
她湿淋淋地迈出大门。
府前,柳显章执伞等着她。
她踉跄地走到他面前,几乎跌倒。
柳显章及时将她接到怀中
她面色煞白,浑身湿凉,于雨中对他扯开一抹怆然的笑,
“宋瑛不要我了。”
“哥哥开心吗?我如今只有你了。”
当夜,她便提前发动了。
生产过程却意外的顺利,恰好天亮时,孩子就生了下来,谢柔徽也没受什么罪。
稳婆也夸她身体好,“好多妇人产子都犹如跨鬼门关,夫人却不同,可见夫人与孩子的身体都十分康健呢。”
她这样说,床上的女子却没有任何反应。
稳婆抱着孩子,眉开眼笑,“长得很俊呢!”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递过去。
那始终守在床前的首辅大人吝啬于一个眼神,只对她招手示意,让她将孩子给孩子的母亲看一眼。
稳婆愣了下,还是将那个小小的,既漂亮也健壮的婴儿给母亲看。
刚经历过生产的女子,虚弱地连手都动不了,此时竟毅然决然地将脸转向里侧。
肉眼可见的,首辅大人的背影顿时有些僵硬。
他挥了挥手,命稳婆将哭嚷的孩子抱下去。
听命行事的稳婆直到走出内间才反应过来。
惯常,孩子顺利生下,父母皆应喜悦才对。
怎么这两个人都不肯看孩子一眼?
她低头,那挥动着小小的拳头,懵懂瞪着黑眼珠的孩子明明很可爱。
她叹气,不受父母喜爱的孩子,只怕日后要吃很多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承熙帝原设想对朝堂大刀阔斧地清算到底, 只开了一个轰轰烈烈的头,而后便悄无声息地落幕了。
整日提着脑袋来上朝的官员犹如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方知活着的感觉真好。
要知道这些时日多少高门显贵只因沾了此事就被举家投入大牢。
刑场上的血渍堆了一重又一重, 厚腻腻的, 泼洒清水也冲刷不掉。
而他们不仅捡回一条命, 竟还能继续留用,已经是意外之喜。
在官场上,受了恩泽, 得了庇护, 肯定不能就此装糊涂了事。
他们也应当知道自己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不是侥幸, 而是全仰仗首辅大人在圣上面前苦苦劝谏。
不管首辅大人目的如何,他们这些个人也算直接受益了,得有所行动。
何况,朝堂上的事,一朝风雨一朝晴。
若承熙帝日后反悔或秋后算账又该如何?
如今首辅大人是皇帝身边最亲近也最信任的人, 权倾朝野,向他投诚示好,最是保险。
他们自梁王那吃了教训,再也不敢大张旗鼓的,只私下试探。
譬如那冰敬、炭敬、寿礼等寻常孝敬, 还有直截了当送珍玩、古董等的。
但这些均被首辅大人雷打不动地退回了,还曾敲山震虎,反倒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
兵部的成侍郎曾出任三边总督,事毕回京述职, 为升迁,便有求于首辅大人。
他听闻同僚所说,只不屑, 直言:“他们是没能将礼送进首辅大人的心坎里。”
临近中秋节,成侍郎绞尽脑汁,打听到首辅大人有一妹妹,极为宠爱,便将主意打到她身上。
成侍郎先想法子探听到她以前爱听戏,是广和楼的常客,心里便有谱了。
他提前运作,花费重金自苏州买回一个昆曲班子。
那戏班子原是大户人家里蓄养的家班,调教了许多年,颇负盛名。
无戏不成宴,成侍郎让自家夫人以赏鉴的名义给首辅大人的妹妹下了请柬,邀请她来家中赏月听戏。
未曾想,当日,首辅大人竟也陪同妹妹一起来了。
成侍郎此刻站在府邸大门前,腿都软了,手心里掐着一把汗,望着街角缓缓驶来的马车。
四匹高头骏马并驾齐驱,车盖以间金饰银螭绣带为饰,华丽非常。
柳府随从统一着靛色袍,腰佩长刀,骑马居马车侧翼,皆神情肃穆。
成侍郎和夫人不由自主屏着气,直至马车缓缓停靠。
骨节分明的手掌撩起软帘,俯身走出名男子,面容昳丽惊鸿,只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气质,让人不敢多看。
不等成侍郎主动迎接。
他却往另一辆马车前走去,极为自然地撩起软帘,伸手,扶着一容貌娇艳的女子下车。
二人并肩挽臂,身姿轻盈,宛如神仙眷侣。
若不说,还以为两人是才情相契的夫妻,而非兄妹。
成侍郎只偷眼看了一下,心脏便如漏了一拍,欣喜若狂。
果然如传闻所说,首辅大人极为宠溺这位妹妹。
这步棋下对了。
他上前,一揖到底,“下官成是安,见过首辅大人。”
柳显章颔首,微笑道:“你我同朝为官不必多礼,舍妹说到贵府听戏,我便随同一起来凑个热闹,不会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成侍郎连声,“您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在心中飞快盘算,悄悄唤来随从,让他们将今日流程都严格检查一遍,这等关键时刻不容出一点岔子。
戏台子搭在后花园,水榭里早已摆好了桌椅。
成夫人与谢柔徽坐在前排,而成侍郎与柳显章陪坐在一旁。
丫鬟们鱼贯入内,奉上茶与点心瓜果,而后垂首侍立在两侧。
成夫人殷勤地将戏折子递至手边,让谢柔徽先点戏。
谢柔徽便接过来,只点了两折,而后交还给成夫人。
成夫人秉着不出错的原则,应景点了喜庆热闹的。
锣鼓一响,成侍郎却坐立难安。
每个伶人都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嗓子、唱功和身段都没得说。
他将戏班子买回来后,又花了几千两添置行头。
这会儿便是看成效的时刻,他自是没心情听戏,只时不时用余光瞥着。
谢柔徽看得目不转睛,极为专注,时而与成夫人讨论那戏中的剧情,可见是真投入进去了。
成侍郎便捻须一笑,而当他看向右侧,便又拿不准了。
柳显章端着茶盏,目光虽在戏台子上,可脸上却看不出喜恶。
应是对台上的戏码不太感兴趣。
柳显章虽说是陪同妹妹听戏,可成侍郎岂敢让首辅大人不尽兴?
他有些七上八下的。
正巧一曲唱罢,谢柔徽侧首与柳显章笑赞:“这出戏唱得极好,那嗓音听得我骨头都要酥了。”
“你喜欢?”柳显章开口,声音淡淡的。
成侍郎忙道:“夫人是懂戏的行家,下官鄙薄,留着这戏班子也是暴殄天物了,不如转赠给夫人。”
柳显章只看着妹妹,没有说话,似是在等她表态。
谢柔徽笑着摇了摇头。
柳显章便将茶盏放下,“成大人有心了,只是这戏班子是成大人费了许多心血得来的,怎么好夺人所爱?”
如此,便是婉拒了。
成侍郎便不再提,只悄悄来到一旁,拉过下人低声嘱咐了几句。
戏到一半,谢柔徽忽而轻蹙了眉,注意力也不再集中于台上,掌心捂向胸口,有不适的模样。
成夫人极善于察言观色,便要亲自领她去内室。
谢柔徽见呼啦啦起来一群人,忙摆手,“不必这般兴师动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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