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夫人猜她年轻脸皮薄,便派丫鬟为她引路。
谢柔徽起身离席。
成夫人十分周全妥帖,早已在水榭旁择了一处清幽僻静的地,可供妇人暂时休憩。
丫鬟守在门口,谢柔徽独自入内,只见内室燃着香料,宽大帷幔垂地,私密性极佳。
她匆匆步入帷幔后,先解了披风,内里是一件素净的月白夹袄,里层已被洇湿,若再迟一步,恐怕水痕就要透出来了。
她虽随身带了可更换的衣裳,可胸口却胀痛难当,不好解决。
正苦恼时,房门被人推开。
她高声:“是谁?”
来人脚步轻缓,道:“是我。”嗓音清亮而熟悉,说话间撩起帷幔,手里捧着一摞干净的衣裳。
谢柔徽便放下遮在前面的披风,露出解了一半的夹袄。
柳显章走至近前,问她:“难受了?”
谢柔徽颇为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种情况虽时常发生,可如今却在别人家做客,还是听戏听到兴头上。
她有些烦躁,“让大夫开些退奶的汤药罢。”
柳显章道:“对身体不好。”
他替她将夹袄褪下,伸手解了小衣系带。
颤巍巍的,还在不断淌着。
柳显章捧住下缘。
掌心很快盈满了,热乎乎的,沿着虎口一路流入袖口。
他俯身,撩了发丝在耳后。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与伏案写着公文时没什么两样。
只长睫微颤,喉结不停滚动着。
那越发清晰的吞咽声充斥了静谧的室内。
过了会儿,那胀痛之感有所缓解。
她抬手轻推柳显章的肩膀。
柳显章就势直起身子,屈指刮过唇角。
两人稍做收拾,前后回去。
亥时,成侍郎请二人移步花厅,那里早已准备好了宴席。
花厅四面悬挂轻纱,烛火摇曳,花香袭人。
桌上摆满各色菜肴,菜式大多清淡,着重口感,看起来也十分精致。
显然成侍郎是提前打听过柳显章的喜好,特地交代过厨子了。
酒过三巡。
成侍郎向一旁使了个眼色。
那柔缓的丝竹声变成了轻快的西域曲调。
熄了几盏灯,室内骤然变暗。
朦胧光线里,十余名舞姬鱼贯入内,皆佩面纱,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足腕系铃铛,伴着乐声起舞,甩袖,旋转。
谢柔徽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忽而发觉不对劲之处。
这些个舞姬怎么个个身形高大,肩宽腿长,那身姿明显不是女子。
这十余名舞者竟都是男子?
谢柔徽转而看向身边的柳显章。
待想明白了这重,她忽而噗嗤一声笑出来。
成侍郎正心里打鼓,这会儿看到夫人发笑,而首辅大人温情款款地低眸与自家妹子说了什么。
夫人便笑得愈发开怀,伸手指着场上。
两人一个笑一个认真聆听,十分亲密。
而首辅大人顺着妹妹所指方向看过去,没有不悦,也没有欣赏,似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成侍郎直拍大腿,怎么首辅大人似是没看上这些男伶。
首辅大人至今未婚配,房中也没有个妾室通房,于是他便揣测首辅大人是不是好分桃断袖的雅事,于是特意设下此宴。
如今看来,似是首辅大人的妹子对那些男伶更感兴趣。
他在这心事重重,却不知,两人的对话内容却是这般。
柳显章问:“笑得这般开心,可喜欢?”
谢柔徽盯着其中一名舞动的男伶,笑着点头,“喜欢呀。”
她翘起唇角,眼中有挑衅。
柳显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同样将视线移到场中,看向她所指的那名男伶。
那舞者感觉到首辅大人的视线,跳得更加卖力,还抽空向此处抛了个媚眼。
柳显章微微一笑,转回头来,“确实好看,难怪你喜欢。”
喜欢二字咬得极重。
谢柔徽便不再看了,只安心吃着面前的菜。
片刻后,身旁人轻声道:“爱美,乃人的天性,这些个舞者长得美,你喜欢看也不足为奇。”
“只是……你从未那般聚精会神地看过我。”
“他们,比我更好看?”
谢柔徽咬了口山楂糕,被酸得直皱鼻子,转过头,柳显章仍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缕幽怨。
烛光下赏美人,别有滋味。
即使不愿,可谢柔徽不得不承认,柳显章长了一副好皮囊。
场上那十余名舞者加起来也是比不过他的。
可他积威甚重,如今恐怕没有人敢如此打量过他,自然没有人敢用诸如漂亮这种字眼来盛赞他。
谢柔徽如实道:“他们都没有你好看。”
不等柳显章脸上露出笑意,她又道:“但他们年轻。”
柳显章一怔。
谢柔徽便笑着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个被众星捧月在中心位置的舞者。
不是对胡旋舞有多感兴趣。
而是一想到能让柳显章吃瘪,她便通体舒坦。
一舞停,十余名舞者皆缄默地跪在地上,等待贵人的下一步指示。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谢柔徽指着方才一直在看的舞者对成夫人有意无意地夸赞了一句。
身旁视线转冷,她便当作没看到。
成侍郎笑着让其余人都下去,只留被谢柔徽点名那舞者在场,命他献舞。
那男舞者的舞技最佳,虽为男子,可身段轻软,舞步曼妙,结实而细窄的腰腹在纱衣下若隐若现。
他忽而舞步急促,向此处旋转舞来。
柔软倒仰,明亮瞳孔中倒映着夫人的面孔。
他动作优雅地反手解了面纱,指尖在夫人的酒杯上一点。
夫人在看见他面容的瞬间怔了一下,随即将酒盏向他递来。
他衔住酒盏,妩媚一笑,将余下的酒喝得干干净净,而后重新回到场中。
谢柔徽只当这是个插曲,不知柳显章有没有看清那舞者的脸,于是向身旁看了眼。
谁料柳显章自始至终都盯着她,特别是在看着那方才被她喝过又递给舞者的酒盏,眼中几乎渗出冰碴来,刺得她背脊发凉。
谢柔徽不想惹过火,那结果是她承担不起的,于是在桌子下悄悄牵了牵他的衣角,就着他的手喝尽他杯中的酒,方才看他脸色好了些。
待宴席结束,成侍郎恭送他们,特意说明,“看夫人喜欢,便将薄礼打包好了,待会儿便命人送至府上。”
谢柔徽并不稀奇,因这些个官员假借她的名义实则孝敬柳显章的事也不少。
八成又是些金银俗物。
她便没有插话,只等着柳显章与成侍郎客套了几句话,而后告辞。
她只想着早些歇下,已经把宴席上发生的一切抛至脑后。
她沐浴后回了卧房,一进门,却被屋内正中央跪着的男子直吓了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谢柔徽未料到成侍郎所说的大礼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人抬起头, 已除去面纱,卸掉粉饰,干干净净的一张面孔。
只眼角眉梢间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感。
谢柔徽看着这张脸, 一时怔住了。
比起宴席上浓妆艳抹的模样, 此刻更像。
恍若看到了十年前的宋瑛。
但这种熟悉感一晃而过。
因宋瑛的面相更为英武俊朗, 十分自傲。
从不会似他这般,低垂着眼皮不敢与人直视。
那舞者看她缄默地注视着自己,神色愈发惴惴, 四肢并用地爬了过来, 大着胆子摸向她嵌金缀玉的鞋面, 指尖葱白。
“让奴伺候夫人就寝吧。”
她倒退一步,躲开他的手。
那舞者便跪在地上,泫然若泣,“夫人是不喜欢奴吗?”
谢柔徽皱眉,“你站起来说话。”
舞者听话地起身, 身量纤瘦颀长,遮住大片灯光,眼珠黑润润的,有种不通世故的青涩感。
这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只有年岁较小的人身上才有这种气质。
她问:“你多大了?”
舞者羞涩道:“过了这月便满十八了。”
谢柔徽愕然, 道:“应是成大人误会了,我这并不缺人伺候,待会儿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舞者瞪大双目,“可是成大人已经将奴给了夫人, 若夫人将奴退还回去,成大人会认为是奴伺候不周惹了夫人生气,会重重责罚于奴的。”
各路官员给柳显章送美人的不少, 却是第一次有给她送面首。
她心里觉得好笑,只道:“那便为你消了贱籍放回家去吧。”
可舞者仍摇头,“奴的爹娘早早过世,哪里还有什么家,奴自小就在成大人的府里生活,只在成大人设宴时出来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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