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这种小人才难搞。”
宋瑛叉腰,带着笑问他:“我说程朗,你何时这样婆婆妈妈的?”
程朗无可奈何道:“罢了罢了,人也打了,我说这些也无用,先去给你善后要紧。”
宋瑛扭扭手腕,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
——
谢柔徽坐在房中,不时就要伸手去摸一摸左臂,感受到那硌手的硬度后,才能放心。
只是……
她回头看向大门,这么久了,怎么还是不见那刘大人来?
难不成那刘大人忽然对她失了兴趣?
抑或是她的计划被人发现了?
不对,除了玉茉,没有人知道她备了药粉。
谢柔徽低眸看着那茶壶,轻轻抬起壶盖,第三次检查了那清熨的茶汤。
没有痕迹。
药粉甫一接触茶水就尽数消融了,闻着也是没有丝毫异味。
她焦躁不安地等待那刘大人前来。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她慌得站起来,紧紧攥着袖子的手心已湿透了。
这会儿又恢复了安静。
她重新坐下,闭上眼睛,再一次复盘自己的计划。
或者称不上是计划,因为没有潜心构思,处处是破绽。
有的,只是她一时悍勇和破釜沉舟。
门外传来脚步声,听着是向这个房间走来。
谢柔徽难受地扯起唇角,勉强微笑,起身向大门处走去。
一切都完了。
不论今日能否成功,她的人生都彻底完了。
凭何?凭何这种事要发生在她身上?
她狠狠掐着手,走的那几步路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门被敲开,站在门后的人唇角含笑,身姿如松。
她惊诧地看着宋瑛迈步进来,反手关上门,向她道:“你在这做什么?”
谢柔徽怔忪了一下,随即答道:“约了人在这,你怎么知道我在?”
宋瑛道:“在底下看到了柳府的马车,正好口渴,上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大步迈进,提起茶壶就要灌。
谢柔徽惊得跳起来,一手按在茶壶上,“不能喝!”
她急得微微气喘,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手,唯恐他喝一口水。
宋瑛“嘁”了一声,“这么小气?”
谢柔徽一面令他不许动,一边翻出一壶清水,拿了一个干净杯子给他倒水。
她做这些动作时又急又快,中途出过几次岔子。
宋瑛帮她扶正杯子,让她倒了半杯水,然后一饮而尽。
一等他喝完,谢柔徽马上催他走。
可宋瑛的双脚就好像焊在地板上,纹丝不动。
“你不是口渴吗,喝完就走吧。”谢柔徽急得要哭出来。
快些走吧,她真的不想再连累别人。
宋瑛与她有故,她绝不想让他莫名牵扯其中。
她用力地推宋瑛的后腰,推不动就改用后背顶,双腿交替踩地施力,“你脸皮这样厚的,听不懂吗?快走啊!”
宋瑛被她狗熊蹭树似的方式逗得直笑,一手捏住她的手臂,刚要说话,立时发觉不对。
他收了调笑的心思,脸上肃容,强硬地握住她的手,一手去扯她的袖子。
拉扯间,谢柔徽的衣袖被撕破了。
那白玉无瑕的小臂内侧紧紧缠着一把短刀,肌肤被细绳勒出了一道道交错的红痕。
宋瑛的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
谢柔徽只拼命地缩回手臂,可宋瑛的手犹如铁钳,她没有半分相抗的机会。
她索性放弃挣扎,哀求他:“你走就是。”
宋瑛将她的小臂和刀鞘一齐包裹在掌心,问道:“若是我今日不来,你准备怎么解决这件事?一刀杀死刘裕庆,还是抽刀自尽?”
光是想想那些后果,他便愈发变得沉怒,“你宁愿走上绝路,竟也不愿跟我求助?”
谢柔徽这才发觉,原来宋瑛知道这件事。
她怔怔地落泪,“与你说又有何用?连府台都要对他阿谀奉承,还献出自己的女儿供他取乐,我向你求助,也只是拉你一同落水。”
她也想完美地解决整件事,不留一丝痕迹。
可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只能被迫裹挟前进,在风浪拍打中尽力呼吸。
今日,她确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手刃敌人,将在意的人保住。
宋瑛扳住她的手臂,拉住绳结一抽,短刀“咣啷”落地。
她下意识低头去找,可被宋瑛捏住下巴,一点点抬起头。
“其实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一点。”宋瑛用拇指摩挲着那些深深的红痕,轻声道:“那刘裕庆已经被我解决,以后也不敢再难为你,你尽可以放心,这等凶器,有我在,你用不上。”
“他被你……”谢柔徽尤带泪光的黑润瞳孔写满疑惑,希冀慢慢泛起,不敢置信地向他确认道:“所以,他以后不会再威胁我和我的家人了是吗?”
宋瑛含笑点头。
谢柔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脑兴奋过度而有些许晕眩感。
宋瑛当然不会看着她摔倒,用结实有力的臂弯护住了她。
谢柔徽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感受。
那是类似于刚被大夫诊治为绝症后,自己都觉得药石罔效准备慷慨赴死了。
结果突然有人与她说,她是被误诊了,她还能继续活下去。
狂喜后,偌大的委屈铺天盖地袭来。
天知道,她来之前做了怎样的心理建设。
在面对死亡前,无人能坦然。
眼泪冲刷着她脸颊上的脂粉,留下狼狈的痕迹。
宋瑛能看出她今日是特意装扮过的,但不是为了取悦那个刘裕庆,而是掩住她脸上的疲惫和紧张。
他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可他的袖口有暗绣金线,边缘发硬。
谢柔徽拍了下他,揉了揉被蹭得发疼的脸颊。
两人对视,正要说话,便听到外面轰隆隆的脚步声。
那样的巨响,不似一两个人能做出来的。
谢柔徽不可避免地想到是那刘裕庆带人回来了。
果然,大门被撞开,一群人涌入。
领头的却是玉茉,泪如雨下地冲入房间大吼:“小姐!奴婢来找你了!小姐受辱,奴婢怎么能坐视不理?奴婢去请了柳大爷来,大家都在,小姐您千万别怕!”
义愤填膺的众人抄着家伙冲到房间最里头。
可……哪有什么色欲熏心的太监。
有的只是一对亲密搂抱在一起的年轻男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谢柔徽从未这样尴尬和窘迫过, 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
她半边袖子被扯掉了,光溜溜的小臂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柔弱无依地被宋瑛单臂搂在怀里。
这样的姿势, 任谁看来, 都很不正常。
周围弥漫着欲语还休的古怪氛围。
虽谢柔徽已经和宋瑛火速分开, 但其余人仍僵持着方才的姿势。
玉茉因过度震惊而大张着嘴,嘴里足足可以放下一整颗鸡蛋。
后面还有柳同勋、颜镜棠、一众持棍欲救主的下人们。
大门外,络绎不绝的脑袋瓜们还在不停往前凑, 嘴里问道:“怎么都不动了?出了何事?”
“不知道, 挤进去看看。”
谢柔徽抱着赤裸的小臂, 却挡不住全部肌肤,肩上一沉,宋瑛竟解了外衣披在她身上。
这一动作骤然打破了沉凝的空气。
柳同勋与颜镜棠对视一眼,似是在对方眼里找到了同样的答案,低声吩咐命下人们都退出房门。
屋内顿时空了许多。
颜镜棠上前, 斟酌用语,“玉茉跟我们说,你在外面碰上了麻烦,有个姓刘的男子为难你,我们便都来了。”
谢柔徽不知如何解释, 略感头痛。
而宋瑛却迈到她身前,挡住了夫妇俩的目光,及时为她解围道:“抱歉,未来得及与二老解释, 我从南赣回来,与谢柔徽许久未见,便一时冲动, 与她约了在酒楼相聚,知道此举不妥,用了借口想堵住丫鬟们的嘴,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让玉茉误解成那般事故,其实没有人骚扰她,她今日来,也只是来见我的。”
谢柔徽眼瞅着对面三人的眼神同时变得暧昧起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道:“你在说什么?明明我——!”
宋瑛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去按她的头,故意大声道:“不用害怕,你父母都是开明之辈,不会怪你的。”
谢柔徽在他掌中呜呜地闷声反抗,宋瑛轻声:“别闹,听我的。”
颜镜棠眼里没有责怪,只有关心,对女儿问道:“是这样吗,所以没有人威胁你做不好的事情?你只说实话就是,我和你柳叔叔都在这,没人敢胁迫你。”
宋瑛松开手,谢柔徽看着满眼是自己的温柔娘亲,将那无法言说的真相咽进肚子里,点了点头,同时想到什么,向地上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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