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显章怔了下,同意了,“好,有合适的人选你都可以讨走,随你喜欢。”
他从袖中掏出一叠纸交由给她。
“这是柳家原定出给你的嫁妆,我又添了些。”
“还有原先给了你的地契田产也一同带走。”
“在外生活处处都需要钱,这些能保证你和颜娘子自力更生,不必再仰仗旁人。”
仅仅不过半日。
他从容不迫地为她谋划好了去路,让她无忧无虑地踏出柳府,不必为了前程东奔西顾,不必为了生存而去攀附旁人。
即使她马上要嫁入宋府,于亲缘上与他从此再无瓜葛。
他还是悉心为她铺好了路。
谢柔徽攥着那一叠厚厚的纸,狼狈垂首,遮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她开口,却掩不住浓重的鼻音,吸了吸鼻子,对他千恩万谢。
柳显章笑着摸摸她的发顶,“一路小心,若有事便遣玉茉来找我,这段时间我都在。”
谢柔徽一步三回头地登上马车。
柳显章站在门前目送她们离去。
她搬离了柳府,下月也即将出嫁。
但没关系,一切都还不晚。
他会慢慢证明,他才是为她遮风挡雨,唯一能全心信赖的依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颜镜棠携一纸和离书出了柳府, 同时带走了那即将成婚的女儿。
此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成为了涁州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比起颜镜棠自请下堂,人们更愿意相信是颜镜棠惹恼了柳同勋, 这才惨遭被休弃。
颜镜棠虽美艳无双, 可她毕竟不是碧玉年华的小姑娘了, 还二嫁过,怎么可能会主动离开柳府那个舒适的富贵窝。
说着说着便提及了她那待嫁的女儿。
酒馆茶肆里的闲汉们嘴上没个把门的,以富贾权贵们的私事为噱头, 在酒桌上插科打诨, 酒酣耳热之际渐渐将话题带到了下三路, 丝毫没有顾及那女孩的清誉。
一直不动声色的柳府这时却突然派出了人手,几乎以强硬手段压下了涁州城内的谣言,使得再也无人敢在外胡说八道。
柳泽盛听说了此事,与庞氏戏谑道:“我那大哥一向优柔寡断,该狠的时候狠不下心。”
“要依我看, 那女人嫁进来却还敢惦记前头那位,如此不忠不贞,就应该先拖到祠堂里请族老们裁定,然后黥面刺个淫字,再将她休了, 让她在永世抬不起头来才好。”
他漫不经心地说出如此恶毒的话,眼睛却全程盯着庞氏。
庞氏在他的威压之下哪敢有二心,头越伏越低,下巴几乎戳到胸口, 含糊应是。
柳泽盛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轻敲,“也不知那母女二人身上有什么古怪, 迷了个老的,还捎带个小的。”
“我那侄儿向来对府里的琐事漠不关心,这次竟为着那小姑娘着想,堵了城中人的口,不许他们乱传。”
庞氏听到这抬起头道:“我听说他还将不少下人的身契给了过去。”
柳泽盛哼道:“何止,还有那大宗的嫁妆,数不过来的田契房产,哼!真是将她当成亲妹妹了,纵是府台的千金出嫁,也没这么大的排场。”
庞氏附和:“她既然跟颜镜棠走了,便不能算作柳家人了,那些东西不能白白便宜了她。”
只是庞氏虽执掌中馈,却是一介女流,不好与侄子直接面谈。
而那柳同勋每日潦倒度日,听说后也只挥挥手,“随她们去吧,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及她们的名字。”
柳泽盛一揖笑着退出来,在肚子里暗暗唾骂他无能,然后将长子唤来,私下商量一番,便一齐去找了柳显章。
柳显章在堂屋招待了两人。
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义正言辞。
其实说到底,无非是要将谢柔徽的嫁妆要回来。
“颜镜棠已拿了和离书走人,你父亲也给了她补偿,足够她们母女俩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何必搭上那大宗的家产?”
“她们自愿出府,就不能再算是柳家的人。”
“显章你这么轻描淡写地答应了,可是从此坏了规矩怎么办?族里长辈对于此事也是颇有微词。”
柳奕昌见缝插针,“大哥你怎么做事之前都不与人打个商量,最近本就生意不好,又骤然多出一笔这么大的支出,更是雪上加霜了呀。”
柳显章却没有与他们解释的意思,坐在阳光里淡淡道:“柳家偌大的家业,难不成就靠着她那点嫁妆过活了?”
“我动的不过是自己名下的一些边角,微乎其微的东西罢了。”
“大哥此话差矣!”柳奕昌梗着脖子激动道:“既是一家人怎么还分你我,祖母过世前明确吩咐了不许轻言分家,就是担心财力流失,家产被有心人觊觎了去,大哥不仅提防着自家人,还将家产拱手让给外姓旁人,难不成是想掩人耳目,借此将公中的财物改换门面收入自己的囊中?”
“奕昌住口!你怎么能胡乱揣测你的兄长!他不过是行事冲动了些,欠了考虑,怎么可能是有了异心?”
柳泽盛看似训斥亲儿,可句句带刺对着柳显章而去,“显章啊,你的弟弟口无遮拦,你别见怪,他虽话说得难听,却很在理,对不对?若是府里每个人都如你这般,那府里的规矩不就形同虚设,大家伙全都乱了套了?”
柳显章没有急于辩解,只是抛出一个比他们的借口更冠冕堂皇的借口。
“若她顺利嫁过去,从此以后便成了宋府的少夫人。”
“宋瑛的名号已不用我过多介绍了。”
“就说涁州城内,能与宋家攀关系的有几人?不过使了这点嫁妆就与未来的宋府少夫人有了交情,还算我们占了便宜。”
“再说方才二弟误解我以公谋私……”
“咱们可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为了一己私欲就做出六亲不认,悖逆人伦的恶事呢?”他看向柳泽盛,眼眸锃亮,“叔父,你觉得侄儿说得可对?”
柳泽盛心虚地笑:“你这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他这个侄儿,早慧聪颖,行事总是不按常理来,与那直心眼直肠子的父亲不同,城府颇深,让他防不胜防。
此时,他看着对方涵养极佳面露微笑,偏偏那一抹薄淡的笑弧又饱含深意。
不动声色间,他被侄儿攻心,杀得片甲不留。
须臾,柳泽盛便出了一身的汗。
聪明人之间往往不需太多交谈,只消几个眼神便大致明白了对方什么用意。
柳奕昌尚且摸不着头脑,只左顾右盼,纳罕着好端端的怎么两个人突然就不说话了。
柳泽盛脸色极差地对他道:“你先回去。”
“啊?”柳奕昌不解,反问:“可咱们来之前不是说好要……”
“我叫你回去!”
“……是。”柳奕昌不敢顶撞父亲,心有不甘地退了下去。
堂屋内便剩下心照不宣的二人。
事到临头,柳泽盛也不与他套话了,言简意赅道:“我当时做得隐秘,原本不应被人发觉。”
柳显章启唇轻笑:“只要有人参与,再精心谋划也难免留下痕迹。”
当年柳家那宗绑架案闹得沸沸扬扬。
柳家长孙九死一生,竟从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手里活着回来了。
每每想起此事,柳泽盛都恨得牙痒痒。
但凡当时没出那个纰漏,事就成了!
怎么还有柳显章今日的兴师问罪。
就连柳显章也叹道:“叔父百密一疏,忘记了那山匪的贪婪,竟以为他们能与你讲信用。
“若有利可图,他们怎么可能白白浪费到手的赎金?”
说起来柳泽盛也悔得直拍大腿,“我当时就应该亲自动手,一刀做掉了你。”
柳显章运道好,活着回来了,活着成为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可柳显章从来没将他当作匹敌的对手。
就连此刻谈话,他依然这么泰然处之,没有丝毫的激动愤恨之色。
他淡淡说出了柳泽盛的心路历程,“后来叔父怕事情败露,便派人将那匪首与其家人先后灭口,又一直暗中查探那小厮的下落。”
说起来,那小厮一直是柳泽盛多年的心病。
那小厮似是早有预料,拿了好处便溜之大吉,连家中瘸腿的老娘都顾不上管了。
往后数年,他就像是从世上凭空消失了一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泽盛十分诧异,一个大活人,竟能一直没露过面,甚至怀疑他是逃到了深山老林里隐居了。
不过若真是那样就好了,他也不必因此而担惊受怕,夜夜难以安眠。
柳显章见他冥思苦想的样子太过可怜,便好心为他揭晓了谜底。
“不怪叔父派出那么多人却一直没能搜查到他。”
“他作为唯一潜逃在外的人证,其实很早以前就落在了祖母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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