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泽盛大惊。
因绑架案发生后,柳老夫人似乎一直没能寻到真凶,只用雷霆手段重罚了看守不力的下人们,然后便没有了后话。
就连他们面对面时,柳老夫人都没有露出半点已知晓真相的神情。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得以瞒天过海,还暗自松了口气。
谁知柳老夫人竟早已知道他是主谋了。
那么多年,她面不改色地关心他,关心他的子嗣,心中又在想着什么?
可是失望?
他最怕柳老夫人对自己失望。
猝不及防知晓当年一切的柳泽盛塌了肩膀,脸色灰败。
柳显章看着他,继续道:“祖母一抓到那小厮就审问出了绑架案的幕后主使,怒火攻心,马上便要去唤来官府的人。”
“是我拦住了祖母。”
柳泽盛眯了眯眼,向他看去。
柳显章漫不经心地笑:“我父亲游手好闲惯了,当不了家,管不了事。”
“而家中的生意又一直由叔父亲自打理,若贸然将叔父处置了,不仅柳家的名声受影响,生意上也会一落千丈。”
“我便请求祖母先不要声张。”
“祖母考虑了很多,最后不得不答应了我。”
“只是她将那名小厮和一干物证都交给了我,让我以备不时之需。”
柳泽盛含恨咬牙。
这是何等的心机。
能让一名刚从死亡边缘逃回的少年隐忍不发,设下圈套引他上钩。
就是等着这一日,数年的时光足以磨灭他对柳显章的防备。
而柳显章却羽翼渐丰。
在他始料不及时,柳显章便刺出致命的一击。
祖孙俩一起图谋,图的不仅是他的命,还有他半生投注在柳家的心血。
他年长柳显章几十余年,竟反被利用了?
他这年轻的侄儿,手握着他的把柄,唇角含笑:“叔父莫怕,你若锒铛入狱,于我毫无益处,其实只要叔父合作,我便不会让此事泄露出去。”
柳泽盛问他:“你想做什么?”
柳显章不紧不慢地说:“我这次回来,发现叔父年事渐高,上次病后留了病根,一直没能好好休养,偏偏家里生意又不能缺了主心骨,叔父被迫每日操劳,实在辛苦。”
“我便擅自做主,挑了几名得力的帮手来协助叔父,还请叔父悉心教导,若有用着不称心的,便与我及时说。”
柳泽盛默不作声。
说得好听,不就是想让这些新生的势力慢慢渗透进来,然后将他架空吗?
偏偏他还毫无办法。
但他看得清形势,从不与自己作对。
既然局面不利于自己,他便低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再抬起头时,慈和地笑了,“好侄儿,如此体恤叔父。我这天天忙得没空休息,身边又都是些老面孔,确实时候领些新人来了。”
他平静地同意了柳显章的说法,但心中另有一番计算。
而方才被赶出门去的柳奕昌则脚步急促,鞋跟落在地砖上砰砰作响,心里含着一股老大的怨气。
即使成家了,父亲却依然没将他视作可以信赖的人。
明明今日来前都说好了。
父子俩唱双簧,抬出族老,那过世的祖母做文章,非得逼迫柳显章退步不可。
可父亲却又临阵倒戈,将他赶出去不说,还要与柳显章私下说话。
有什么是他这个亲儿子听不得的?
也是,柳显章是谁啊,被点了探花,光宗耀祖。
他不过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中的废物罢了。
他闷着头进房,待看到房里场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那新婚的妻子涂脂抹粉,珠翠琳琅,看着竟要出门。
柳奕昌不由得怒道:“你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给谁看?”
而厉湘行自从上次被他撞破后也不收敛了,屡次明目张胆地私会情郎,“是啊,你知道我去见谁还问这些?”
柳奕昌看着她出门的背影气得浑身哆嗦。
奸夫□□,合力欺辱他。
要知道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人!
只有提刀将二人砍死了,方解他心头之恨。
他霍然起身,叫亲随跟上来,与厉湘行几乎前后脚出了门。
厉湘行是柳家的二少夫人,背靠娘家万兴钱庄,何等尊贵,出入动辄十数名仆役簇拥。
而这次,她仅仅乘了一个不起眼的青灰小轿,还悄悄从柳府后门出去。
行事这般隐蔽小心,柳奕昌几乎可以断定她是去干什么。
他也只带了一名家仆,免得人多口杂。
他丢不起人。
跟着那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街角处。
他原处等了会儿,眼睁睁瞧着厉湘行低头走到巷子里一个隐蔽的小木门前,抬手理了理鬓发,一副春水泛滥的模样进了门。
□□!
他咬牙怒骂,站在车顶上偷觑。
时值傍晚,小院里的房子点着灯。
可等厉湘行一走进去,屋内的火烛就扑的熄灭了。
可见是一进门便忍不住了!
这对狗男女!
柳奕昌忍无可忍,让亲随在马车旁候着,脚步匆匆地奔向那小院,临近门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定睛一看,一块沉重的青石砖,当不当正不正的放在路中央。
嘿,正好用得上!
柳奕昌捡起来掂了掂,沉得往下坠,觉得趁手,便将其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木门虚掩着,被他推开时吱呀一声。
好悬没惊动屋檐底下望风的小丫鬟。
他从角落翻过去,捂着那小丫鬟的嘴便逼问:“你主子人呢!”
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胡乱指着房里。
“闭紧了嘴,若敢出声,爷连你一起弄死!”
小丫鬟闭着眼睛点头。
柳奕昌便将她推开,贴着窗口偷听。
架子床嘎吱乱晃,女人柔媚的呻|吟声若有若无地传出来。
柳奕昌一愣,怒气喷薄而出,想也不想地走到正门处一脚踹过去。
他以为闯进门便会看到令人血脉偾张的一幕。
可恰恰相反,甚至在他进门的一瞬间,那唯一的声响都消失了。
屋内安静得诡异。
黑灯瞎火的,他不可能一路摸到床上去逮人,只好先勉强找到桌子,点了火烛,将怀里的沉甸甸的砖头一并放在桌上。
按理说这样大的动静,屋内人不可能听不到。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确定那厉湘行进了屋子,只好按捺住麻酥酥起寒意的后脊,撩开帘子欲进内间。
而他一迈进门便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条绷成弓形的腿,往上看去,竟是个倒地不起的男人,模样依稀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凑近细瞧,那男子肤色颇为白皙,是被他酸妒称为小白脸的妻子的情郎。
而这个男人的头部赫然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汩汩出血,眼看人已经没气了。
他唬了一跳,即刻退出,慌乱地往门口冲去,就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砸落。
他闷哼了一声,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立即晕死,还保留着一线清明,只说不出话。
偷袭他的人站在背后,静静听了会儿,见他还有气,便将他用力往里拖拽。
这一动手,便暴露了性别。
对方手掌细瘦,力气不大,矮身搬运他时也难免有呼吸声。
明显是个女子。
柳奕昌差不多猜出是谁,心中大骇,闭住呼吸,决定装死。
对方累得呼哧粗喘,将他们二人拖到一块,然后走到桌前,不知在捣鼓什么东西,然后走了回来。
就在柳奕昌反应到她去取了什么时。
青砖朝着脑后的方向重重砸下。
血肉横飞。
一个伤在脑侧,一个伤到脑后。
凶器在各自的手里,斗殴而死。
两人的怀里还被塞入了几张纸,涉及赌债。
其他痕迹都被收拾干净。
柳奕昌成婚后也时常流连花街,偶尔外宿。
所以他三四天不着家也没什么稀奇的。
连庞氏都没放在心上,反过来还去安慰了柳奕昌新婚的妻子。
“男人在外应酬难免的事,你别瞎想。”
这种话厉湘行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一笑置之。
其实庞氏这样说,不是关心儿媳,而是怕儿媳心里有怨气。
万一儿子回来了,儿媳将怨气发在他身上怎么办?
她这个做婆母的,自然是两边劝和着。
只是柳奕昌出去时间久了,庞氏也难免有气,不气儿子不着家,而是气恼儿媳太无能。
怎么柳奕昌宁愿出去找妓子都不与妻子亲近?
还不是她讨好不了夫君,留不住人?
庞氏便在心中打算着,等过几日的,再给儿子纳上几房美貌小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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