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连郎君的真姓名都不知道,就在这幻想要做陆家的当家主母了,人能无知无耻到这种地步,也是让她大开眼界了。
青青低头看手里捧着的药膳,懊悔不已,亏得她还为她这种爱慕虚荣的女子花费心思。
因为无意间听到了崔妩的“真实想法”,青青更看不惯她。在她和嬷嬷们争辩能不能出门时,青青就在旁边看戏。
郎君有过明令,禁止娘子离开府宅,崔妩再怎么争取,嬷嬷们也不会同意她出门。
“郎君不让我离府,是因他忧心我体弱,怕我在外面出了事无人照拂。”
崔妩神色淡然地胡扯出陆衡的态度,显得陆衡如何如何在意她。
嬷嬷们也不敢质疑。
听崔妩再说:“又不止我一人出去,难道嬷嬷们不随我同往吗?再说,还有青青陪我一起,谁不知道青青是郎君最信得过的人,郎君都信得过,你们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崔妩咬重了“最”字。
一直置身事外的医女突然被点了名,青青错愕地看向她,“你……”
她说的那些话好像是在认可她,被恭维备至,青青不免心生愉悦,甚至飘忽忽的,她虽然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毕竟,诸如“郎君信得过她”之类的话,都是青青自己在闲谈时不经意透露出来的。
也因此,嬷嬷们都知晓医女跟随郎君有些年头了,和她们这些才入府伺候的仆婢不同,医女更能在郎君面前说得上话。
经过崔妩“有理有据”的分析,嬷嬷们逐渐动摇,最后瞧着医女似也是站在娘子那边的,便也点头答应,大不了之后她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人总不会丢了。
“青青。”崔妩叫她。
医女还处于云里雾里,就被她挽住了手,半推半就地往外走,崔妩笑靥如花,“多谢了。”
跟崔妩一起坐上马车,青青才回过神,她“噔”地一下起身,差点撞到头。
“没事吧?”崔妩关切询问。
看着她,青青的眉头松了又紧,她如此对待她,真将她弄得不知所措起来,半晌都没说话。
马车停在了一家成衣坊前。
崔妩先下马车,青青跟着出去,嬷嬷和侍女在外面等候。崔妩说要进去挑选几件新衣,但是成衣坊内来来往往有不少人,她不愿意让嬷嬷侍女都陪她一起。
“有青青陪我就够了。”崔妩笑说,依旧是这一句。
谁要陪她了?
青青寻思着,但这几个字到底还是卡在喉咙里,迟迟未语。
不知何时起,崔妩只叫她“青青”,还一副很亲密的样子。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青青就想明白了,这女子寻不到办法出门,就拿她当幌子,捧着她说她的好。
关键是她很受用,所以即便明知郎君不让此女离府,青青此时依旧不以为意。
因为就连青青也觉得郎君不允许她离开,是在担心她会遇到意外。
换句话来说,就是医女从不认为,像崔妩这等柔弱如菟丝的女子,会舍得主动离去。
怎么可能呢。
出都出来了,再回去也不是个事,青青主动请缨说会好好看着崔妩。有人愿意担责,嬷嬷们何乐而不为,于是在成衣坊对面的茶楼歇下了。
“娘子。”小絮伺候崔妩已有段时间,也要跟着去。
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阻碍,崔妩摇了摇头,“和嬷嬷们一起吃茶去吧。”
小絮犹豫着走远。
走进成衣坊,专门有人领她们进入雅间,雅间内部设有单独的衣饰间,可供客人试衣。
崔妩挑了好些件时兴的衣裳。
青青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而崔妩选的是一堆绫罗绸缎,她看两下都觉得眼花。
“青青,你瞧我穿这件好看吗?”偏偏崔妩的兴致极高,一直换颜色鲜丽的衣裳给她看。
次数多了,她也没心思仔细瞧,开始敷衍起来,“都行吧,不过我们得早些回去,郎君回来会问你在不在。”
“好。我再换一身就走。”
衣饰间,年轻的女子已改换了一身男装,对着镜子系紧了发带。衣饰间内有一门一窗,走门是往雅间去,青青就坐在雅间等她,而走窗则是往更远阔的天地去。
茶楼外。
有嬷嬷看到身材娇小的男子从成衣坊出来,但没放在心上,因为娘子身边有医女在。
在她们看来,娘子是郎君最在意的人,而医女作为郎君信得过的手下人,又怎么会不为郎君着想,尽心竭力地看护住娘子?
入夜后,新挂上匾额的陆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轮淡淡的云月悬在檐牙之上。
“哒哒——”
郎君策马回来。
已是深夜,从云州府苑回陆宅两地奔波甚远,且天一亮陆衡就要往州库清点于贪墨案中籍没的家产,其实不必费心回这一趟。
可她的药引还在他这,明日是最后一碗药,他得回来。
陆衡提前解开手臂处的缠伤带,以便医士取药引用,走入宅中,他略抬眼,见庭前乌压压跪了一片,气氛低沉凝重。
“郎君……”
“请郎君恕罪。”
作者有话说:
陆大:谁懂啊一天没回家,一回家就发现老婆不见了
第8章 谣言 失了清白
月牙隐于被墨色浸黑的云后,远天一丝光亮也没有,宅子里黑得深沉。
“你们是说,顾娘子,不见了?”陆衡垂眸,看着庭院前向他请罪的仆婢,一字一句缓声道。
侍女与嬷嬷们齐齐俯首,皆惊颤不敢言。
当医女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从成衣坊中出来的那一刻,在对面茶楼内歇息玩乐的嬷嬷们就预料到大事不好,赶忙四处去寻。而后她们把娘子失踪的消息带回陆宅,侍从云肃立刻带了好些人马前往娘子消失的地方,问过成衣坊的女使后,他们才晓得娘子私底下以随身的钗环首饰置换了一套男装。
所以准确来说,顾娘子不是失踪,而是主动选择离开。
谁都没有想到,那三天要传唤五回医女前来看诊的病弱娘子,竟然有心策划出逃一事。
仆婢们前来请罪,医女也在其中。青青知道此事责任更大在她,是她没有看住那女子,她请罚:“郎君,您要罚就罚我吧,是我不好,轻信了那女子的花言巧语,我……”
青青猛地哽咽起来,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崔妩的意图是逃,她真的不知道,也从来没想过。她以为崔妩和从前见过的那些女子一样,倾心爱慕郎君的同时贪图郎君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会逃。
事情的经过陆衡已经知道。
暂未言语,也没有对失责的仆婢作出惩处,虽然如此,却更教人惶惶不安。
自当年陆氏长公子离开京城的那一日起,侍从云肃就追随在长公子身边,如今一晃已是七年过去,他自认为十分了解陆衡的脾性,手下人犯事陆衡大多时候都宽宏放过,但若是惩处则一定降下重罚。
云肃担心郎君真的会责罚医女,亦上前请罪,“是属下失职,没有及时派出人手看护娘子,还请郎君息怒。”
陆衡的眉眼稍有松动。
他的确动怒。
却不是因为奴仆失职。
他恼的是她的处心积虑,令他满盘棋局变得不可掌控。
为何不肯盘桓于他的方寸之地,一定要往天外去。
为什么不能乖顺些?
明明初见时,乖顺得不像话。
“奴婢在娘子的卧房发现了这个。”侍女小絮颤着声捧起一张信纸,纸张就明晃晃地平铺在桌案上,边角处压着一支碎了的白玉簪。
直觉告诉小絮这两样东西绝不一般,将之交给郎君后,小絮退去了一旁。
陆衡仔细察看,认出这是他送出去的白玉簪。簪子在断成两节后,又回到他的手中,他的指腹摩挲着玉簪的断面,算不得粗糙,却也再没有以往那般平滑。
视线再瞥向另一物。
纸上仅有的一笔浓墨,随意勾勒出一个字——了。
了断,了结。终了。
这是留给他的,宣告与她相识的这场意外的最终结局,是她的逃离。
陆衡紧扣着她留下的只有一字的诀别书,陌生的情绪翻涌,使得他心潮难平,手臂处用以取人血为药引的伤口因此崩裂,一丝甜腥味在空气中浮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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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踪多时的表姑娘回府了。
正卧在锦绣堆里,因宿醉头痛欲裂的顾峥,迷迷糊糊地听到下人说起,骤然清醒。
“……你说谁?”
“是崔娘子回来了。”仆从答。
听到这个名字,顾峥左肩后方的伤处,似乎又有隐痛作祟。
足足半个月,他找了她半个月,在此期间,她在他身上留下的那道贯穿肩膀的伤口都已经愈合。
终于听闻她的消息,却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真是令人感到惊喜又意外,她居然还会回来,在顾峥看来,这无异于羊入虎口、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