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儿?”得知猎物重新回到可狩猎的范围内,顾峥越来越急切,他要见她,现在就要见她。
“顾娘子已去了大夫人院中。”仆从道。
顾峥兴奋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继而发出一声冷笑,果真姑侄情深。
仆从口中的大夫人,是如今顾家大房的续弦夫人崔氏,也就是崔妩的姑母、他的继母。
顾峥与这位继母向来是表面母子关系,面和心不和。好在崔氏的肚皮也不争气,当续弦夫人这么多年也只给大房添了一女。顾峥是大房的长子,也是独子,家中看重他这个独苗,就算崔妩向大夫人告他的黑状,顾峥也不怕。
大不了鱼死网破。
到那时她再不乐意当他的妾也要当,还是贱妾。
知道崔妩现下身处春晖院中,顾峥连饮了三大碗浓茶与醒酒汤后准备过去堵人。
春晖院。
崔妩在侍女的引领下前往拜见姑母,见到她,崔氏面色不虞。
“你们都先下去吧。”
崔槿打发走房中侍女们之后,语气不善地逼问她:“你这些天去了何处,怎么现在才回来?”
半个月前的灯会夜,崔妩和崔家女眷一起出门赏灯,结果回来时唯独崔妩不见踪影。
崔槿托了人去找也没找到,结果侄女失踪的消息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外面都在传顾府的表姑娘和野男人私奔了。
事情落到崔槿的几个妯娌耳朵里,更是被她们拿着这点事在老太太面前胡说八道,害崔槿丢尽了颜面。
好在崔妩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不来就真真是坐实了外头的那些谣传了。
崔妩没有回应姑母。
既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向旁人说起她的遭遇,也是因为她知道,就算把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崔槿,也无分毫益处。
“这么长时间不回顾家,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说什么闲话?他们都说你不知廉耻,跟不知哪来的野男人私奔了!要不是你姑母我差了人四处打点,把谣言压了下去,在外人面前更是处处为你打圆场,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有脸站在这儿?”从始至终,姑母对她没有一句关心,望向她的眼中全然盛满了愤怒与指责。
崔妩突然觉得很可悲,眼睛也湿润起来,她含着泪水,浸湿睫毛沉重覆落,既不说自己的遭遇,也不去分辨崔槿所说私奔的谣言。
这幅样子落到崔槿眼中,分明就是坐实了谣言,可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崔槿站起来就要掀手落下一个巴掌,还是迟缓了些,看见侄女掩面垂泪,且啜泣声越来越大。
“大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房间外面,侍女隐约听到动静,出于好奇与担心,隔着房门问道。
“没事,茶水凉了,去沏新茶来。”崔槿僵硬着嗓子吩咐下去,让侍女都离远些。
还没动手,她就已经哭成了这样,若是崔槿真的动手,还不知会惹来多少双眼睛的关注。
崔槿强忍怒意放下了手。
“姑母我知错了,事已至此,但求姑母暂且容下阿妩。”崔妩躲去一旁,泣不成声。
只求饶是无用的,还要许以利诱。接着崔妩又说道:“待阿妩回到京城,同陆氏结亲后,一定感激姑母的大恩大德。”
虽然这是同姑母虚以委蛇说的话,但崔妩真心觉得,即便婚事有变,可她与陆徖青梅竹马的情谊是真,他不会舍弃她……
不会。
听到崔妩认错,也就是变相地承认谣言,崔槿的脸色更差。
她这侄女在崔家没有分毫倚仗,如今又失了清白,京城的婚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又如何感激她?
崔槿冷哼。
明白侄女实在无人可依,这才求到她头上,但崔槿可不会真的对侄女许诺的报恩之事动心。
比起往后的瞬息万变,崔槿更想要当下的肉眼可见的实质性利益。
“姑母。”崔妩慢慢止了泣,从袖中抽拢出两张小册子出来,上面赫然印写了“地契”字样,另外还有一套标注。
“……官契。”崔槿念了出来,喜出望外。她一直知道崔妩的祖母给她留了两份房产,本来只以为是京城的普通房契,现在一瞧才知道是官契。
这下可好了。
既是官契,那税银定是缴纳齐全了,也不必再另外出契价,较之民契真是好处十足。
“阿妩快给姑母看看。”崔槿说着,伸手就要去夺。
崔妩及时避开了她的动作,“姑母您瞧。”
随着她翻动契本,露出的官府印章、契尾编号等一应俱全。
果真是官契不假了。
崔槿眼前一亮。
崔妩适时地收起两本册子,捏着语气说道:“就算最后叔伯们真要让素慧堂姐代我出嫁,有这地契,我也算有立身之本,该知足意满了。而我到底只是个女子,早晚都得嫁人,届时仍需姑母照拂,若是如此,我自当愿意尽早将我所有尽数交给姑母保管,只是……”
“只是什么?”崔槿问。
“只是我有一事有求于姑母。”
崔槿听她这样说,以为事关谣言之事,当即许诺:“阿妩放心,这半个月你病在家中所以才未出门,不会再有人乱嚼舌根子。”
“不是这事。”崔妩偏过头去,眼里一滴泪星子都没有,乌润的瞳眸里只泛着冷静的光泽。
“还能有什么事?”崔槿不解。
“姑母。”崔妩顿住,“你说怎么才能让一人身败名裂被逐出家族后终身潦倒落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断弦 是谁占了你的身子?!
崔妩没想要顾峥的命。
但是崔妩想要对顾峥来说比命还重要的家族与前程。
崔槿知道侄女回到顾家的意图,竟是为了搞垮顾峥,大惊失色。
嫁进顾家这么多年,崔槿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自己亲生的儿子,即便她在法理上是顾峥该敬重孝顺的继母,可实际上崔槿在继子面前,时常感到低他一头。
没有儿子就是没有底气。
继子虽然不是亲生,但至少名义上是崔槿的儿。如若真帮着侄女坑害继子,将继子从顾家族谱中除名,往后大房无子继承,还不知要怎么被二房三房剥夺家訾。
有继子总好过无子,何况若真要论起,崔妩作为侄女,才那个外人。
世上哪有帮着外人对付家里人的道理?
崔槿不肯答应。
“姑母不会以为做小伏低供着顾峥,待到来日顾家由他掌权,您作为他的继母,真能颐养天年福寿康宁?”崔妩一眼瞧出崔槿的心思,表情平静又冷淡地道出残忍的事实。
“您与他相处这么些年,他是怎样的性子,姑母您总不会不清楚吧?乖戾凶蛮、睚眦必报,您敢说自己没有得罪过他分毫?”
崔槿难得沉默。
看出姑母的犹豫,崔妩本也没打算将这久困深宅的妇人逼得太紧。
她来顾家的第一日就瞧出了继母与继子间潜在的不可调节的利益冲突,崔槿迟早会想清楚,除去顾峥对她、对她们都是好事。
何况再有京城官籍的利诱在此,崔妩不信姑母不动心。
“大夫人、崔娘子,请用茶。”侍女沏了新茶端进来,崔妩摆了摆手,没有让侍女倒她的那一杯。
“我便不留下打扰姑母了。”
离开春晖院,崔妩迎着日头往住处走去。
途中有一段必经之路,周围草木茂盛,有林荫遮蔽,时不时听到一些细碎的声响,崔妩没有过多留意。
再往前走时这声音越来越大,她才停住脚步准备回头一探究竟。
“哗——”
谁知林子里突然蹿出来一个黑影,气势汹汹地向她逼近。
崔妩受到惊吓,往身后一退再退,可当她看清那人的脸,害怕的情绪很快转变为愤恨。
“……是谁?”
顾峥阴沉着脸,向她一步一步走来,口中振振有词。
崔妩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但却异常坚定地盯住他,她就是“为了他”才会回来。他把她害得那么惨,她怎么可能就灰溜溜地逃回京城,而放任他这种恶人逍遥自在?
“说。”顾峥咬牙切齿,双目几乎瞪出血丝,恶狠狠凝视她,“是谁占了你的身子?!”低吼时面目可憎至极,完全失了最初那副身为表哥的和善样貌。
崔妩不容他再靠近。
看他狰狞着眉眼,崔妩伸手过去就是一声响亮。
“啪”地一下用力打在他脸上,同时也震得她手心发麻。
“滚开。”
顾峥的脸上泛着火辣辣的疼,又听到她这般嫌恶的话,体内气血翻涌,呼吸急促,激动的情绪之下竟还透着异常的兴奋。
“好。”他望着她的神情都松泛自洽起来,脱口而出:“很好。”
崔妩被他这种眼神恶心坏了,强忍住反胃的不适之感,再往外走走便是林荫尽头,崔妩想逃出去,光天化日顾峥不敢再行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