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妩看不清陆夫人是何脸色,但今日已有医士为她看过诊,确认她并无身孕,这就再好不过。
“婆母。”崔妩走到陆夫人面前,低身一拜。
陆夫人端茶饮了一饮,神色不辨,开口道:“既然身子不适,就先回去歇息吧。”
崔妩有些犹豫,婆母关心她的身体特意叫来医士为她看诊,她匆忙离开,会不会很不好?
然而陆夫人显然没有在意这一点,陆徖也在一旁以眼神相递,崔妩对上陆徖的目光后,很快应声向陆夫人道一声离去。
“你们都先下去吧。”直至二人离开后,陆夫人屏退左右,单独留下许老医士说话。
许老医士也懂陆夫人心里的困惑,让药童出门去等他。
药童背着药箱子,唯唯诺诺出了门。
方才许老医士为崔妩看诊出来的时候,面色算不得自然,陆夫人一早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四下无人,陆夫人干脆直接问道:“许老,我那儿媳真的只是身子不调么?”
许老医士在为崔妩看诊之前,就受了陆夫人的示意,不论为陆府的少夫人瞧出怎样的症状,都可如实向众人说明,唯有一门症状,是断断不可以在众人面前言道的。
——那便是滑脉之症。
陆夫人心急追问,想知道究竟。
许老医士把实际情况告知对方,他不知个中详情,也不好说出那句“恭喜”,毕竟世上没有哪家婆母会要求医士刻意隐瞒儿媳有孕。
座上,陆夫人面色灰败,事情错综复杂,她更感到头痛欲裂。
许老医士对陆家的私事不感兴趣,他正要离去,却又被陆夫人叫住,陆夫人给了他好大一笔诊金。
“这我万万不能收下。”许老医士推拒。
陆夫人坚持说道:“您一定要拿着。”顿了顿,陆夫人又说:“因为还有一事要请您帮忙。”
许老医士问,是何事。
陆夫人压低声音,请老医士再给她的儿媳开一张药方。
“若是安胎药,方才我已经写下,夫人不必忧心。”许老医士想到的只有这个。
陆夫人闻言却摇了头。
何必保胎?
她说:“还请您再开一副含淡竹叶的方子。”
淡竹叶,活血化瘀,乃是妇人孕中大忌。
陆夫人想要做什么,显而易见。可许老医士却不乐意,今日他看诊的、有孕的是陆夫人的儿媳,怎能由陆夫人来决定儿媳腹中子嗣的去留?
若一定要他开出滑胎药的方子来,只能是由陆夫人的儿媳亲自过来。
“这样有损阴德的事,老夫做不得,劳烦陆夫人另请高明。”许老医士坚持底线,不肯开出那一副淡竹叶的用以滑胎的药方。
陆夫人眼看强留不得,也只好送许老医士回去,但还是将那大笔的诊金交给了许老医士,只说是辛苦老先生出门一趟,另外也有希望许老医士把今日陆府的事守口如瓶的意思。
许老医士不是爱多事的人,就算陆夫人不特意说明,他也不会往外传陆府的家事,遂再度拒绝过量的诊金,只收取自己应得的那部分。
药童知晓,连连叹息,暗暗指责老医士不通情理。
“你小小年纪懂个什么?”这可把许老医士气得吹胡子瞪眼,“拿人钱财为人消灾,你可有为人消灾的本领?就算真有,又如何能担得起害人性命的罪责?……”
就算是个未出生的孩子,也不当受此不公正的待遇,许老医士还是那句话,能够决定那孩子去留的,只有那孩子的母亲而已。
被许老医士几回拒绝,又念及儿媳腹中有了不该有的孩子,陆夫人心烦意乱,连灌了两盏茶饮也未消去心火。
侍女莹香这时过来再献新茶。
莹香刚刚在外面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惊诧过后,心中生有惊喜与雀跃。果真,那崔氏不守妇德,从前未婚时与外男厮混也就罢了,如今肚子里更混出个父亲不知是谁的野种!
她见夫人为难,自信满满上前献计道:“夫人,您也不必心急,许老医士不肯开方子,咱们去外面,私底下让旁的医士开一张药方,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侍女这一说,即刻暴露她听到了陆夫人想要隐藏的崔氏有孕的事。
陆夫人目光沉沉。
“是个办法。”陆夫人冷声,看似认可莹香的话,“可这事该由谁来做?”
陆夫人依旧看着侍女。
莹香感受到陆夫人目光,明白夫人的意思,脖子僵硬,勉强笑说:“奴婢可为夫人您效劳。”
“既如此,那就去办吧。”陆夫人老神在在指使侍女去做事,“记得办得漂亮些,不要露了风声,若让我听到外面有半句流言蜚言传出,唯你是问。”
“是……是。”莹香被陆夫人最后一句吓住,原本打算趁着出府门之际宣扬崔氏有孕之事的心思,也不得不歇下。被陆夫人这么警告过了,若她再敢惹事生非,恐怕会适得其反,不仅不能在夫人郎君面前讨到好,自己还会受崔氏牵连……
小丫头心计多,不过做事也是极利落的,不仅拿到了药方,连药材都顺带着抓好。
身在后宅这些年,保胎落胎或是寻常的调理方子,陆夫人都能看懂一二。陆夫人拿到方子,展开望了望,确认是她想要的。
“奴婢是乔装打扮去了药坊,没有说出陆家一个字,绝不会教人发现这方子是给陆府少夫人用的。”莹香尚且沾沾自喜,向陆夫人表明功绩。
陆夫人听了,先夸赞侍女这事办得不错,然后又说有赏。
问侍女想要什么。
莹香喜不自胜,忙不迭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想在府中伺候夫人,还有二郎君……”
莹香说话间,羞红了脸庞,心意昭然若揭。
从前崔氏没进陆府的大门,陆夫人就有意安排她去陆徖身边伺候,可惜陆徖从不领情,哪怕她也是个娇滴滴的美人。
后来崔氏进门,二郎君与崔氏明面上瞧着琴瑟和鸣,陆夫人仿佛也认定了这么位儿媳,作为侍女的莹香更没法子接近二郎君。
谁能想到天降福音,崔氏竟然和外男有私怀孕。不过夫人与二郎君对崔氏太过仁慈,只是想要崔氏落胎,竟没想要休了崔氏。实在遗憾,但好在碍不着她的事,如今正是她上位的好时机!
因而莹香赶忙向陆夫人请求,将她调到陆徖院中去。
陆夫人面上笑笑,手握茶盏,迟迟没给答复。
侍女跪在底下,等从与二郎君日后和和美美的幻想中回神时,膝盖都跪麻了。
“夫人?”莹香试着唤道。
“来人。”却未料到陆夫人霎时间换了脸色,外面进来两个婆子,直接把莹香按在地上。
莹香还不知所以正要求饶,她从没想过自己犯了主人家的忌讳。
“你真是好聪明。”陆夫人冷冷瞧着侍女,满是嫌恶,“从前容得你心眼多,反而让你变本加厉不知收敛,陆家的家事岂容你一个婢子置喙?”
不等莹香认错求饶,陆夫人立即安排两个婆子把人拉了出去。期间,婆子们捂住莹香的嘴,不让她再发出一点声音,这时莹香再想破罐子破摔把崔氏有孕的事往外传,已经晚了。
空有一点心计就想使弄到主人家头上,真是狂妄。
处理好婢子后,陆夫人镇定心神,另叫了一个平日老实本分的侍女来。
“把药拿去煎好,然后端给少夫人,就说是用来调养身子的。”
“是。”
……
崔妩被陆徖扶回了房。
陆徖将她安置好后,借口有东西落在陆夫人那里,要回去取。
崔妩也正感到府中不大安定,便含笑目送陆徖走远。
她躺在榻上昏睡了过去,等醒来时天已入夜。
房门被推开,有人进来。
崔妩眯了眯眼,见到来人沉着面容,是陆徖。
“夫君?”崔妩慢慢起身,借着灯光才看到陆徖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浓汤。
她再一问,才知道是药。
“母亲说,这对你身子有益。”陆徖在离开的这段时间,已经见过母亲,也听母亲讲过全部事情。
他的妻子,真的怀了别人的孩子。
而他亲自为她端来的这碗药,根本不是什么对她身子好的调理汤药,而是一碗气味刺鼻实打实的滑胎药。
陆徖抖着手,把药碗端到崔妩面前,他望着她的眼神无比复杂,他有太多太多的不懂,也有太多迷茫。
现在让他唯一能够确认的一件事情,居然只是她已微微隆起的腹中,不是他的孩子……
何其可笑。
崔妩闻到药味就皱起了眉。
“闻着很苦。”她道。
陆徖麻木地从一旁拿过一块饴糖,“就着一起吃下,就不苦了。”
崔妩没有发现异常,点点头,接过陆徖手里的汤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落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