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庆没有嘲讽她,只是直起身道:“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情分,你没必要为了让我舒服,就离开你已经熟悉的家和人。”
她神色坦然,话锋一转。
“但你都这么想了,就收起你的伪善吧,不要觉得自己一直在让,不要觉得自己牺牲了很多,更不要高高在上地怜悯我。”
沈初言眼眸微动,半晌荒唐一笑:“怜悯?”
“嗯,你没有吗?”余庆反问,“看着我因为一点小事,歇斯底里地发疯时,你没有怜悯我吗?看着我为了抓住周停林,宁可伪造病历也要跟他订婚时,你没有怜悯我吗?”
沈初言嘴唇动了动,攥着合同的手指愈发用力。
余庆看着她浮肿泛红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虽然我已经想通了,真正把我逼到崩溃的那个人不是你,但是沈初言,一边充当我发疯的诱因,一边对我施舍我不需要的同情、对我不疼不痒的退让,你也不完全无辜。”
怜悯一般只会出现在强对弱、高对低、硬对软的情况里。
有时候,怜悯也意味着傲慢,所以沈初言敢在没有任何身份的情况下,要求她对周停林忠诚,要求她和蒋幸河保持距离。
沈初言对她的怜悯,本质上还是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而怜悯也可以逼疯一个人,尤其是被自己讨厌的人怜悯。
余庆已经忘了,自己有多少次在发完疯后,一回头看到沈初言同情又冷静的目光,就如同负重的骆驼看到最后一根稻草,恨不得要和全世界同归于尽。
“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来自你的怜悯。”两辈子了,余庆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
重活一世,很多事她已经想明白了,不会再像上辈子那样怨恨沈初言。
但不怨恨,不代表不讨厌,也不代表否认过去的自己和一切。
就当她是死性不改的坏女配吧,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跟沈初言冰释前嫌的那一天。
沈初言面无表情地坐在地上,听她说完那些话后淡漠道:“所以你要报复我。”
“报复?”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抬眸,攥着合同问她:“你把这东西交给我,难道不是在报复我吗?”
余庆气笑了:“那你真是想多了,我如果想报复你,会直接把东西撕了,让你做一辈子被蒙在鼓里的那个人。”
对于有些人来说,一辈子懵懂是一种幸福,而对于有些人来说,真相的意义可以大过生命,更何况只是区区幸福。
沈初言就是后者。
所以她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等着余庆说下去。
余庆却不说了,转头拉了把椅子来,直接在洗手间隔间门口坐下。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
沈初言:“问。”
“你刚才那么咄咄逼人,是因为刚知道亲爹离世的真相,一时间承受不了,还是因为身份从一个家里的既得利益者,突然转变为受害者,觉得自己有资格质问我这个加害者的女儿了?”
余庆和她认识这么多年,只被她红着眼吼过两次,一次是在她母亲的灵堂上,一次是今天。
那一次因为她母亲去世,余庆不想跟她计较,但这一次却没打算轻轻揭过。
沈初言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愣后冷声问:“重要吗?”
“当然重要。”余庆眯起眼睛。
沈初言却没有回答。
余庆也不需要她回答,因为自己早有答案。
“如果你觉得,因为余锋大概率是间接害死你爸的凶手,我作为他的女儿,就会反思自己这些年对你的敌意,会理解所有人对你的偏心,会因为过去对你不好而愧疚,那你注定要失望了。”
“我跟他从来不是利益共同体,他也没尽过养育我的责任,这些年我花余家的钱,都是我妈耗空寿命和血气留下的婚内财产,那是我应得的。”
“我对余家而言只是一个早晚会嫁出去的外人,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便宜货,我既然没沾过余家的光,又凭什么和余家一起背锅?”
在说这些话时,余庆想起幕布里的妈妈,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而且根据合同细节来看,你爸去世时,恰好是余卓进董事会那年,余锋之所以会秘密参与商场的开发,十有八九是为了帮余卓在董事会立足。”
“如果非要有一个人,得和余锋一起背负害死人的罪孽,也该是那个得利者,而不是我这个从头到尾都被排除在外的人。”
“所以你如果因为余锋做过的事,就觉得可以对我步步紧逼,那我劝你还是算了,我不可能因此改变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接受你的质询。”
“你的痛苦,是余锋造成的,而我的痛苦,根源虽然是余锋,你的出现却是最直接的原因。”
“我这些年经历的痛苦,不会因为你受宠的真相浮出水面而抵消,不会因为你变得痛苦,我就突然幸福,你如果非要恨,就去恨你该恨的人,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一大长段话,余庆说完已经有些累了,沉默几秒后补上最后一句:“当然了,非要恨我也无所谓,反正我不在乎。”
说完,她起身离开。
沈初言垂着眼,早已经静止成一座雕塑。
直到余庆的手搭在门把上,她才低低地开口:“你说了这么多,却没说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余庆停步,从她的角度恰好看到墙角蜘蛛网上的两只飞虫。
蜘蛛蛰伏在网的尽头,看着飞虫们被蛛丝层层缠绕,却还在互相撕咬,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落到这种地步,并非因为对方。
打来打去恨来恨去,非要计较谁才是最可怜的完美受害者,到底有什么意义。
余庆轻呼一口气:“其实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就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她没再等沈初言开口,这一次真的离开了。
沈初言独自坐了很久,久到餐厅的服务员都来查看情况了,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喃一句谢谢。
“谢谢……”
可惜无人听到。
领完毕业证之后,余庆就回去上班了。
已经是考试周,她每天早出晚归,带着小孩们拼命复习,终于取得了年级倒数第三的优异成绩。
“这后面不是还有俩班吗?你才第一次带课,已经很厉害了。”蒋幸河夸奖。
余庆哀嚎一声:“那俩班有缺考的,平均分才比我低,不然我们班就是倒数第一!”
蒋幸河不敢吱声了。
考试周结束,就是暑假,余庆突然空闲起来。
攀岩馆已经步上正轨,已经不需要蒋幸河时时坐镇,于是跟祁巡一商量,请了两个月的假,打算带着余庆去找蒋幸运。
“……今天就走?”余庆无语,“会不会太着急了?”
蒋幸河:“一点都不急。”
余庆沉默半天,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蒋幸河为什么要带她离开。
一个星期前,沈初言拿着那份复印件去了警局,多年前的旧案重启,余锋接受调查,一切闹得沸沸扬扬。
家人也好,身边的朋友也好,都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提起,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两天前,她还再次遇到了沈初言和余越。
当时的余越胡子拉碴气急败坏,对着沈初言大吼大叫,完全不像当初呵护她的好兄长。
而沈初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威胁或服软,都不肯撤销报案。
余庆无心看热闹,当即就要离开,余越却在看到她之后,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强行把她拉到沈初言面前。
“我跟她说不清楚,余庆你跟她说!”余越咬牙道。
余庆觉得他也是昏头了,竟然试图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
她虽然无语,但还是看向沈初言。
多日没见,沈初言清瘦很多,本就冷淡安静的眼睛,如今更显沉默。
余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后开口:“这些年,他应该也不知情。”
沈初言顿了一下,道:“所以我才愿意继续站在这里,而不是扭头就走。”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余越眉头紧皱。
余庆看向他,想起这段时间熟练应对舆论的余卓,连架都懒得跟他吵了。
真可怜,作为家中的老二,明明和老大一样同为男性,却因为处处比不上老大,在不知不觉间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真可怜,在发现自己被排除之后,第一反应不是要更努力,也不是怨恨冰冷的家庭制度,反而是一味地讨好权力的主人。
真可怜,连讨好的能力都一般,母亲活着时,通过贬低母亲的一切包括对他的爱,来向父亲表示忠诚,母亲去世后,又通过讨好父亲‘喜欢’的女儿,来获得父亲的认可。
一辈子媚权,最后却被权力抛弃,亲爹自身难保,亲哥顾不上他,连一向听话的妹妹,都成了最大的叛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