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姨,我方便在场吗?”蒋幸河也有点紧张。
林梅:“方便的,你们先坐下。”
蒋幸河松了口气,拉着余庆到沙发前坐下。
林梅点开相机的录像功能,当着公证人员的面宣读手续。
余庆人在办公室,魂却不知道去哪了,与蒋幸河紧握的手心里满是汗意,感觉自己认真在听,又好像什么都没听进去。
蒋幸河察觉到她的紧张,悄悄抠了一下她的手心。
余庆回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林梅念了很多东西,最后放下手里的文件,打开了办公室的投影仪。
卫岚突然出现在幕布上,笑盈盈地注视拍摄的方向。
看起来好像在和她对视。
余庆的眼泪掉了下来。
“亲爱的宝宝妞,下午好呀,”卫岚穿着病号服,一头长发倾泻,挥着细瘦的手指跟看不到的女儿打招呼,“想妈妈了吗?”
“不对,我现在是下午,你那边未必是,那就……早上好,中午好,下午好,晚上好。”
余庆短促地笑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
“今天的你,应该已经大学毕业了吧,以后就是一个真正的大人了,想好要做什么了吗?不要着急,人生很长很长,你可以慢慢思考,就算最后什么都不做,碌碌无为一辈子,也是好的。”
卫岚静了一瞬,笑,“你总是好的。”
余庆闭了闭眼睛,重新看向她。
“这段时间,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离别似乎就在眼前,所以我总是想你,想这个家,想我走了之后,你要怎么生活。”
“我不担心你的哥哥们,他们比你更适应余家的生态,更知道怎么样能过得开心、怎么样能得到最大的利益,余家和爸爸也不会亏待他们,可是我真的很担心你。”
“我不是一个好妈妈,总是刻意地把你和爸爸还有哥哥们隔开,反复地说他们有多爱你,从不让你直面他们的冷漠、虚伪、自私,却无法把你和他们隔开一辈子。”
“我时常在想,等我走了之后,你发现他们并没有我讲的那样好,会不会失望,会不会……”
卫岚突然哽咽,安静。
律所办公室里也安静,只有余庆的抽噎声,林梅别开脸,看向外面的高楼大厦。
卫岚缓了一会儿,又笑。
“我好怕你伤心的时候,没人抱你,怕你无助的时候,没人接住你,可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太久没有工作,和社会完全脱节,我像一株只能依附余家的菟丝花,连自己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不能做主,又怎么能在死后庇护你呢。”
“我有想过要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你,可我的财产是透明的,如果全都给你,又怕爸爸觉得我偏心,怕哥哥们不满,更怕他们的情绪会冲你去。”
“我只能给你们三个平分,但我的平分了,爸爸挣下的那些,又会给你多少呢?”
“我在余家三十年,太清楚这个家庭是什么样的情况,我最爱的宝宝妞,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未来的别人家的儿媳,一个不值得珍惜的外人。”
“我活着的时候,有我爱你,我的爱可以填补一些空缺,遮掩一些丑相,可等我死了……”
卫岚再次安静。
片刻之后,她继续道:“其实说来说去,我只是怕余家对你不好,怕你的爸爸和哥哥们对你不好,而他们会不会对你不好,似乎也不难预料。”
“我快死了,管不了那么多了,就让我任性一次,做一回偏心自私、不愿意再对每个孩子都无条件付出的母亲吧。”
林梅从封存的档案袋里,掏出一叠文件递给余庆。
“爸爸的书房里,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保险柜,里面存放了很多东西。”
“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但有一次小卓靠近时,被他骂了一通,我想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小卓都会被骂,那里面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所以我趁他不注意,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全部复印一遍装进档案袋,交给了你的林梅阿姨。”
“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无法判断那些文件跟合同,具体有多少价值,也不知道我做这件事是否有意义,我只能先做了再说。”
余庆低着头,翻看那些匆忙之下复印的东西。
妈妈最后的时光,几乎是看不到的,所以镜头里的她双眼温柔,却眼神涣散,而她复印的这些东西,也大多歪歪扭扭的。
“大学毕业的你,应该23岁了吧,已经到了有判断力的年纪,我会让林梅阿姨,在毕业这天将东西交给你。”
“如果这里面有可以用的东西,如果爸爸真的像我说的那样,并未好好珍惜你,那就大胆用,跟爸爸换钱换资源也好,单纯地报复也好,做什么都可以。”
卫岚笑弯了眼睛,“不要觉得愧疚,他赚的那些钱,去掉婚前协议里的部分,有一半本就属于我,这是他欠我的,你只是替妈妈收账而已,妈妈希望你能统统收回来,留着自己花,不要去顾及哥哥们……我对他们已经倾尽所有,如今只盼你能快乐。”
“宝宝妞,我亲爱的宝宝妞,小熊永远都爱她的小小熊……”
幕布上的影像结束了,办公室里依然静得落针可闻。
余庆定定看着已经暗淡的幕布,一句话也不说。
蒋幸河坐在她旁边,可以清楚地看到摆在桌子上的那些合同里,有一份是几年前某个坍塌商场的材料采购书。
落款是余锋的签名和私章。
公证人员已经离开,林梅也给了他们独处的时间,蒋幸河安静地陪着余庆,直到她缓过来一些,才问她打算怎么做。
余庆轻呼一口气,笑了:“蒋幸河,按理说我现在该崩溃,该愤怒,该歇斯底里,可我见到妈妈了,我真的感觉好幸福。”
蒋幸河轻笑,眸色却是沉的。
余庆伸了伸懒腰,轻盈地看向他:“我要把这份合同交给沈初言。”
前后两辈子,她一直是做决定的那个人。
决定跟家里闹,决定跟沈初言抢,决定和周停林订婚,决定把自己流放。
这一次,她不做决定了。
她要把决定权,交给沈初言。
第53章
沈初言冲进餐厅的洗手间, 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但恶心感仍然一阵阵涌上来。
她吐了很久,喉咙腥甜, 最后脱力一般坐在地上, 手里仍攥着那份合同复印件。
一瓶水递到她面前, 她迟缓抬头,看清余庆的脸后, 眼神泛冷。
见她不接,余庆无所谓地把水放到旁边的洗手台上,提醒:“复印件只有一份, 你要是弄坏了,我可没有新的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
“你很得意吧。”
身后传来沈初言沙哑的声音,余庆停步,再次回头看向她。
“终于证明我得到的偏爱都是假的, 我在余锋眼里不过是一个需要稳住的麻烦, ”沈初言死死盯着她,“你现在快得意死了吧。”
余庆冷淡开口:“有什么可得意的, 他对你的偏爱就算是真的, 现在的我也无所谓。”
沈初言微微一愣。
“不过说起偏爱, 这种东西是需要通过比较才能感受到的,这个家里一共四个孩子, 你应该没有把自己跟余卓余越比较过吧?”余庆看着她的眼睛问。
沈初言眼睫颤了一下, 没说话。
余庆点点头:“知道跟我比起来,自己才是被偏爱的那个,可是又没办法拒绝他们的好意,只能全部收着, 什么好处都占了,还要觉得自己委屈、觉得自己懂事,觉得自己为了维系这个家的和平,已经够让着我了?”
“难道不是吗?我不够让着你吗?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任你挑选,你不喜欢我出现我就藏起来,还不够吗?”沈初言红了眼,一字一句地质问。
余庆冷笑一声:“我可没要过你的东西,也没让你藏起来,你少在那里自我感动。而且你那算什么让,真要是让着我,为什么不直接离开余家?”
沈初言呼吸一窒,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不是觉得抢了我的位置和爱吗?不是知道只要你离开,我就不会再钻牛角尖吗?那你为什么不走?”
余庆俯身,看着她的眼睛,非要问个清楚。
“你已经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可以养活自己,可为什么次次只要余锋他们稍微哄几句,你就心软留下?你扪心自问,到底是不忍心拒绝他们的好意,还是因为自己根本舍不得这份偏爱?”
余庆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得沈初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漫长的安静过后,沈初言冷静了些,反问:“我是拒绝不了还是舍不得,又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要为了你的心情,去让爱我的那些人伤心?”
说完最后一句,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攥着的合同上,怔愣之后突然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