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接, 不看, 躲起来, 等蒋幸河的丧事办完,就彻底消失, 直到去世都没再跟他见一面。
“涂完药一个小时内不要碰水, 注意防晒,不要因为痒就乱挠,涂过药的手更不要抓脸,尤其不要碰眼睛。”
“这个药有激素, 不能涂太多次,如果两三天没有改善,咱们就得去医院了。”
“就一会儿的功夫,怎么出了这么多疹子……也是我不好,竟然相信你的鬼话。”
周停林絮叨起来没完没了,余庆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周停林故意板起脸,可惜书卷味十足的眉眼没有任何气势。
余庆虽然不怕,但还是立刻正色。
周停林吓唬人:“知道错了吗?”
余庆点头。
周停林装不下去了,有了点笑模样。
余庆也扬起唇角。
她见过他谈生意的样子,也跟现在差不多,任凭对方如何慷慨激昂,他都慢慢的、温和的,让人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他的五官也温柔,没什么攻击性,因为六百多度的近视,永远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思考的时候有点呆。
看起来不像商人,倒像一个大学老师。
那种吃尽时代红利、永远从容悠闲的大学老师。
“好了。”周停林把药膏阖上,递给她,“晚上睡觉前再涂一次。”
余庆的思绪已经跑远,没有接。
周停林笑笑,将药膏装进她的包里:“想什么呢?”
余庆回神,有点不好意思:“没想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妈妈教我们画画的那段日子了。”
卫岚结婚前是油画老师,后来虽然在余锋的要求下辞职了,但在家里装了一间画室,偶尔会带几个学生。
她和周停林也是学生之二。
想起那段时光,周停林就忍不住笑:“幸河当时一听说你要学画画,闹着也要学,结果第一节 课就坐不住,被卫老师遣送回家了。”
余庆也乐:“我就不一样了,每节课都认真学了。”
“嗯,就是画得不太行。”周停林故意逗她。
余庆撇撇嘴。
提到这个,她也很郁闷。
卫岚的绘画天赋,她是一点都没遗传到,学了好久才勉强会画几只青蛙,至于什么光影什么构图,那是一窍不通。
反而是周停林,每一节课都进步飞快,卫岚每次看向他时,眼睛都快发光了。
“我那时一到上课时间就黏着你,吸引你的注意力,就是因为怕你学得太好了,妈妈会只喜欢你,”余庆有些感慨,“没想到我小小年纪,心机就已经如此深沉了。”
周停林惊讶:“你那时黏着我,不是因为喜欢我?”
“当然不是,”余庆抬起下巴,“我可讨厌你了。”
周停林失笑:“那……那既然讨厌我,后来为什么会邀请我来家里住?”
“因为妈妈跟我说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就是宝宝妞。危机解除,我就不讨厌你了。”余庆坦然回答。
周停林推了一下眼镜,笑盈盈:“只是不讨厌吗?”
余庆飞快地看他一眼,抿唇承认:“好吧,不止是不讨厌,还很喜欢你。”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父亲总是缺席,大哥冷漠,二哥与她针锋相对,每周都会带着礼物来的周停林,反而比他们更像家人。
她虽然有两个亲生哥哥,但在认识周停林之前,从未体验过正常的兄妹感情。
是周停林的出现,让她知道了当妹妹是什么滋味。
她当然喜欢周停林。
像喜欢妈妈一样喜欢他。
非常喜欢。
否则当初也不会因为他对沈初言稍微好一点,就情绪崩溃到无所不用其极。
“我很喜欢你的,停林哥。”她小小声。
听到她这么说,周停林眼底的笑意更深:“我也喜欢宝宝妞。”
他十三岁那年,父母感情破裂,为了分财产闹出舆论大战,战火纷飞时无人顾及他的存在。
说来也好笑,堂堂周家继承人,有时候竟然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最后是余庆发现他状态不对,邀请他来家里暂住。
那时候的他正在青春期,家里闹得那样难堪,他只想躲起来,不见任何人。
但卫岚直接帮他收拾了行李,小小的余庆不顾他的反对,把大大的行李箱拖回了家。
也把他拖回了家。
他在余家住了两年,直到父母的离婚大战尘埃落定,才重新回到周家。
“你在绘画上真的很有天赋,如果坚持下去的话,肯定会有一番成就。”余庆替他可惜。
周停林叹气:“我也想继续坚持,但家里的生意总要有人支撑。”
祖父年纪大了,爸爸又不争气,他只能舍弃一部分自己。
“我明白的,妈妈说过,你也很不容易。”余庆认真道。
周停林看着她没有戾气和猜疑的双眼,突然感觉今天的阳光过于热烈,晒得人眼睛酸胀。
两个人突然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余庆突然开口:“停林哥,我有点想妈妈了。”
周停林神情一怔,扭头看向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卫岚永远年轻,永远用慈爱的眼神注视他们。
“我也很想卫老师。”周停林轻声道。
余庆:“你说人为什么会死呢?”
周停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只能如实回答不知道。
余庆抚了一下头发:“你能不能找几个科学家,发明点长生不老药?”
周停林被她逗笑,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透着和善。
余庆再次看向他。
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卫岚生了三个孩子,但三个孩子的脾气秉性,没一个随她的。
反倒是周停林,这个她教过几年的学生,不论是神态还是性格,都经常会有她的影子。
今天的阳光太晒了,余庆只看了他几秒,就匆匆低下了头。
在墓地待了一个多小时,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两人就离开了。
从墓园到停车场,要穿过一段园景。
余庆跟在周停林身后,低着头给蒋幸河回消息:已经不痒了。
蒋幸河秒回:你确定?
余庆无语:这有什么好不确定的?
蒋幸河:你拍个照,我看看有没有好点。
余庆:拍什么拍,才过去几分钟啊,怎么可能好那么快。
蒋幸河:只要用了药,过敏就是会好得很快,拍一张。
余庆:不拍。
蒋幸河:拍一张。
余庆:不拍。
蒋幸河:拍一张。
余庆:……不拍!
蒋幸河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掐着机车仔的脖子。
余庆:??!!
蒋幸河:沈初言打完版回来,刚好遇上我,我就把这玩意儿拿回来了。
蒋幸河:不拍的话,我就掐死它。
余庆:……
真是好恶毒的一个人,竟然对机车仔下此毒手。
余庆悲愤交加,拍了张手指的照片发过去。
蒋幸河看了眼,觉得不算严重,药涂得也可以。
但还是挑刺:你未婚夫一般啊,如果我在的话,根本不会让你过敏。
余庆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刚想回他几句,前面的周停林突然拦住了她。
余庆抬头,看到前面有园丁正在浇水。
大概是浇得太猛,花圃里流出来一滩泥水,刚好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
水不算多,但如果就这么走过去,鞋子肯定会脏的。
娇气的宝宝妞顿时皱起眉头。
周停林看了一圈,实在没有第二条路,便背对着她弯下腰:“上来。”
余庆愣住:“什、什么?”
“上来呀。”周停林回头,轻笑,“你想弄脏鞋子吗?”
余庆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呢?”
“我没关系的。”周停林温和道。
余庆仍站在原地不动。
她曾经怨恨过周停林。
怨恨他明明答应妈妈会保护她,却总是在该陪着她的瞬间,出现在沈初言那里。
怨恨他越来越擅长对她撒谎,什么都不跟她说,还要因为她失去安全感时的崩溃而苦恼。
怨恨他自以为是小心翼翼的照顾,怨恨他总是忧愁的眼神,让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一个累赘,一个让他忍不住逃离的累赘。
重活一世,她想明白了,周停林不欠她的,不能因为他没有像妈妈一样毫无保留地爱她,就对他无端的怨恨。
但她还是决定要继续利用他,利用他们的婚约。
因为只有背靠婚约,她才能利益最大化。
她才不会愧疚,不会瞻前顾后,更不会天真的以为,把真相告诉周停林,周停林仍然愿意配合她。
她可清楚的记得,上辈子的周停林,在知道真相后,立刻就取消婚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