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并排,余庆走在中间,左边是周停林,右边是蒋幸河。
刚才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没了聊天的兴致,只是默默往前走。
余庆一直揪着蒋幸河的衣角。
蒋幸河没有看她,只是胡思乱想她的另一只手,是不是也同样抓着周停林。
他没有想太久,就在黑暗中握住了余庆的手,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用力与她十指相扣。
余庆闭了闭眼睛,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急躁不安的灵魂,这一刻才勉强冷静下来。
天与地归于宁静,只剩下轻微错乱的脚步声,以及如同擂鼓的心跳。
黑暗的一段路终于走完,见不得光的蒋幸河也松开了手,余庆彻底冷静了。
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是两个方向,进了学校大门以后,走不远就是分岔口。
周停林站在余庆身边,温和地与蒋幸河道别:“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不要总是熬夜。”
蒋幸河看了余庆一眼,她心不在焉的,没说让他送她。
蒋幸河轻嗤一声,餐厅较劲略胜一筹、余庆遇到危险先找他的微弱优越感,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他没有废话,转身就走。
周停林目送他远去,才笑着对余庆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余庆乖乖点了点头。
前往女生宿舍的路上,周停林一直在斟酌言词,可连续几次都没能开口。
眼看着宿舍楼越来越近,他终于忍不住问:“最近有好好看医生吗?”
余庆一顿,睁眼说瞎话:“有。”
“药呢?”周停林又问,“有按时吃吗?”
余庆没看他:“有。”
周停林扬了扬唇,见她情绪还算稳定,又道:“我这段时间认识了一个心理医生,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现在的医生很好,”余庆不太想聊这个话题,“就不换了吧。”
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医生。
周停林察觉到她的抗拒,便也没再说了。
两人很快就到了宿舍楼下。
“停林哥,我先上楼了,你回去的时候要注意安全。”余庆跟他挥手告别。
看着此刻乖乖的她,周停林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天真活泼的余庆。
他下意识叫住她:“庆庆!”
余庆停步,看向他。
周停林反而犹豫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已经习惯了余庆的警惕、猜疑、歇斯底里,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她安宁的眉眼,他很怕自己说错话,会让她再次崩溃。
看到他沉默不语,余庆疑惑:“还有事吗?”
周停林:“我……”
余庆歪歪头,像只包子脸美短小猫。
周停林下定了决心,还是主动开口:“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告诉你?”
余庆顿了一下:“呃……”
她忘记问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也遇到了周停林。
只是那时是她先看到他的,地点也不在本部。
当时的他正在跟大学时的导师聊天,她在看到他后先是一愣,接着就冲了过去,不管不顾地朝他发火,质问他为什么回来也不告诉她,是不是在躲着她。
他好像一直在解释,导师也很尴尬,但她只顾着发疯,完全不在乎他们的反应。
……现在想想,真的好难堪啊。
余庆虽然很少出现后悔这种情绪,但想起那时大吵大闹的自己,还是臊得脸红。
周停林没注意到她异常的情绪,只是紧张地解释:“这件事是我不好,以前带我的导师有事找我帮忙,情况太紧急,我只顾着回来,就忘记跟你说了……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该忘记给你发消息,我向你道歉。”
周停林说完,等着她发作。
余庆一时间却没有说话。
“庆庆?”周停林又叫了她一声。
余庆抬眸,看到了他担忧的神色,忍不住笑了一下。
周停林看到她的笑,双手猛然攥了攥拳。
“没关系,我能理解。”余庆依然平静,“还有事吗?”
周停林:“没……”
“那……”余庆双手背到身后,“晚安了,停林哥。”
周停林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晚安。”
再无话聊,余庆果断转身。
周停林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心中突然一阵怅然。
一夜无话。
早上八点半,蒋幸河拍了一张早餐照片发给余庆。
他:吃吗?
余庆没回。
蒋幸河看了眼她的课表,确定她半小时后有课,这个点也该醒了。
可能在洗漱吧。
蒋幸河又发一句:我给你带一份。
发完就要去给她买,结果还没站起来,余庆就回消息了:不用。
只是简单两个字而已。
蒋幸河的雷达仿佛突然敏锐,问:你在哪?
余庆:墓地。
周停林每次回来,都会和她一起去墓地。
准女婿嘛,应该的。
他上周也去了。
他不是准女婿,但也经常会去,不像有些人,要当了准女婿才去。
蒋幸河冷着脸,自动忽略周停林在成为准女婿之前,也会定期去墓地的事实。
余庆回完蒋幸河消息,抬头看向墓碑。
墓碑上的卫岚笑容恬静,周停林半跪在碑前,正认真清理石板上的灰尘。
余庆和照片里的妈妈对视好久,无声地笑了笑。
已经好久没有来看过妈妈了。
卫岚曾留下遗愿,死后随便葬在哪里就好,就是不葬余家祖坟。
余锋和余卓余越却为了体面,无视了她最后的愿望,执意要把她葬进祖坟。
余庆当时还小,即便豁出命去抗争,也没人把她当回事,最后是周停林背地里找了记者,直接将卫岚的遗愿公之于众。
做了一辈子的余家太太,最后却不肯进余家的坟,这件事果然引起了诸多猜测。
余家父子花费了好多力气才平复舆论,对已经去世的卫岚,似乎也有了些许怨言。
但逝者为大,他们最终还是妥协,是以卫岚才在死后得到自由。
上辈子蒋幸河去世之后,她有两个月的时间,都一直待在墓地。
直到有一天晚上,梦到妈妈不说话,只是失望地看着她,似乎不懂她为什么把日子过成这样。
她无法承受妈妈目光的重量,便逃也一样离开,之后再也没去过。
重生之后,她刻意做很多事,却始终不敢来看妈妈,如果不是周停林今早相邀,她大概也要等到忌日才来。
你其实也有点想我的吧。
她悄悄问卫岚。
卫岚不说话,只是朝她笑。
余庆轻呼一口气,主动来到周停林身边,和他一起擦墓碑。
“水里有洗洁精,你别碰。”周停林还记得她对洗洁精过敏,立刻阻止她。
“我没事,”余庆信誓旦旦,“我现在已经不过敏了。”
五分钟后,周停林看着她指尖的红疹,面露无奈。
余庆:“……本来是不过敏的。”
独居那段时间,她都是自己洗衣做饭,手指在反复起疹子蜕皮之后,慢慢就脱敏了。
没想到重来一世,连洗洁精都得重新适应。
余庆叹了声气,也是无话可说。
“这附近有药店,我去买药。”周停林叮嘱,“你不要再乱碰这些东西。”
余庆:“我好像只能用一种药膏。”
周停林一向将她照顾得很好,虽然知道她洗洁精过敏,却从未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过事,此刻一听她这么说,顿时面露茫然。
“哪种药?”他问。
余庆也不记得,于是给蒋幸河发消息:我过敏了,该用哪种药?
蒋幸河秒回:洗洁精?
余庆:嗯。
蒋幸河没再理她,直接把药膏名字发给了周停林。
周停林回复收到。
蒋幸河面无表情,心想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会让余庆碰该死的洗洁精。
第30章
工作日的早上, 来墓园的人不多,管理员正在整理各个墓碑前的鲜花,风从碑林穿过, 带来浅淡的花香。
余庆坐在卫岚的墓碑前, 看周停林给她的手指涂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过敏带来的不适, 她盯着周停林低垂的眉眼有些出神。
昨晚他出现得突然,她一直在做心理建设, 根本没有好好看看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上一世的他,在知道她故意装病骗他后, 眼底的失望几乎要遮掩不住。
他说他可以照顾生病的妹妹一辈子,不管以任何形式,但无法接受她利用他这份心,达到控制他的目的。
她落荒而逃。
也是同一天,蒋幸河出事, 上午刚决定取消婚约、暂时不要再联系的周停林, 给她打了三十多个电话,发了不知道多少条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