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物竟叫他们碰到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前菜和汤盘陆续被撤掉,一队侍应走来,依次呈上主菜,干净锃亮的银盖掀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
阮卿卿认真找到对应的刀叉,正要进行分割,旁边却伸来一只手端走牛排,把已经切好的放到她面前。
靖轩侧脸轮廓利落分明,并不看她,自然无比地做着这些,一边状似随意开口:“顾司令是水系异能?”
阮卿卿叉起一块放进嘴里,顺势看向主位的男人。
却正正和他视线对上。
他有着Y国人特有的英俊骨相,两道浓眉漆黑凌厉,那双眼却深邃压迫,自带傲慢难言的原罪。
阮卿卿心头莫名一惊,慌忙移开视线,听见男人应答:“不错,靖先生感兴趣?”
“当日漩涡之中,操控海水拖住寻洲号,想必是司令出手,水系异能用到这种地步,实属罕见。”
顾司濯眼皮缓缓压下:“一点微薄手段,倒是几位敢驶入这样的危险海域,冒险的精神令人钦佩。”
靖轩隼眸微眯,更加饶有兴致道:“论对这片海域的了解,没人比得上顾司令,那天的海底漩涡,司令难道不清楚缘由?”
男人笑了:“靖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海底地壳活动和洋流变化,背后的原因深层复杂,顾某没那么大本事。”
璀璨琉璃灯反射于餐盘刀叉上,散落点点银光。姿态优雅的侍者又走过来逐一斟酒,漂亮的鲜红色在醒酒器中流淌,似翩然旋转的玫瑰,淡淡幽香沿瓶口漂浮。
傅以珩抬手拦住侍者:“不必劳烦,我自己来。”
他接过醒酒器,指尖却似微微打滑,玻璃容器下一秒就往下坠去,眼看就要砸落在地,侍者却眼疾手快,躬身接住了。
傅以珩眼睑肌肉轻轻一敛,重新接过醒酒器。
酒液汩汩流进高脚杯中,傅以珩为自己斟着酒,语调没有分毫起伏:“海蜥号果然藏龙卧虎,但这样的异能者只用来端盘子倒酒,顾司令未免太大材小用了些。”
意识到他话里有话,阮卿卿心头跳了跳,顾司濯面上倒是坦然:“能来这艘舰艇上,又是招待贵客,自然要有些能力。”
他唇角浅勾,还想说什么,一名下属却忽然靠近,附在男人耳边低语几句,似是有公事。
顾司濯听完,起身淡笑:“暂且失陪。”
待脚步声走远,靖轩面上的笑容褪去:“你怎么看?”
傅以珩漆黑墨眸凝视他们离开的方向:“这人目的不简单。”
……
宴会结束,阮卿卿回到分配给她的房间休息。
海蜥号看似威猛冷酷,作为一艘两用军舰,身处其中时却发觉它更像一座客用游轮,各种生活娱乐设施一应俱全。
但席上傅以珩话里的暗示她听明白了,回房间的路上她特意观察了下,这里的人员从上到下都过于专业规训了,只看刚刚引她回来的女佣,不仅走路没声,围裙内侧仔细去看还隐隐有凸起的轮廓,像是什么武器收纳。
她脱掉衣服,探出一只白嫩小脚试了试水温,而后走进浴池躺下,任由池中温水漫过自己。
阮卿卿轻轻喟叹,肩头微微下沉。不得不承认,虽然人家用意不明,但这里无论布置还是服务都精致体贴,挑不出一丝毛病。
这豪华的恒温出水装置,水面上飘洒的花瓣,一旁静置的香薰……处处透着讲究,丝毫不输末世前五星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席间听他们谈到,这里距离绿洲已经不到三千海里,一想到修好船后,大约再有十天就能见到哥哥,阮卿卿唇角不自觉扬起,干脆整个人都沉进水里,包裹住四肢。
季升哥是一个堪称完美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大家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只可惜……
那年她十二岁,刚来初潮的年纪,然而身体不是特别好,体弱多病,常年卧病在床,只能羡慕别的小孩天天出去玩。
一次发了高烧,爸妈工作繁忙,都在外地没法赶回,只有哥哥在家里照顾她。
那天她烧得迷糊,半梦半醒间,只记得一具清冽身体始终环抱着她,源源不断送来凉意。
她知道那是哥哥,所以安心又睡去。
可等几天后她退烧清醒,季升哥却已经走了。听爸妈说,他误食药物导致双眼失明,已经被送去了医院紧急治疗。
她始终想不明白,向来睿智沉稳的哥哥,怎么会不慎误食药物,偏偏还影响了最重要的眼睛。但自那之后,季升哥就一直辗转各大医院治疗,后来又去了国外。
她那时身体不好没法出国,后来身体养好了,哥哥又很忙碌的样子,不让任何人过去看他。
思及往事,阮卿卿轻轻叹了口气,换成趴伏的姿势,顺手打开浴缸的按摩模式,水流顿时变得湍急起来,潺潺涌动间层层将她环绕。
这套浴缸倒是智能,源源不断的波流循环往复,倒真有那冲浪按摩的感觉,淙淙流动间抚摸按压,力道恰到好处。
又泡了会儿,她撑着缸沿缓缓起身,取过浴巾裹上,伸手准备打开排水口。
触碰拨杆的手却瞬间顿住,浴缸侧壁那根镀铬拨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拉开了,也许是她刚刚泡澡时不小心碰到了。
缸底的止水塞已然落下,敞出一个空洞的排水小孔。
可……没有一滴水往下流。
……
清晨,碧空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
傅以珩照例来到寻洲号探视,与机舱工程师一番交流,均得到摇头的答复。
他转身走向集控室,穿过舷侧通道时,目光投向一旁风景,眉骨不禁微微下沉。
这两日的海面似乎过于平静了些,安静得像是……一潭毫无生机的死水。
一切结束后,男人挺拔如松的身形瞬移,凭空出现般回到海蜥号上。
刚踏上甲板,傅以珩就看见一抹明媚快步向他跑来,海上骄阳铺洒在她栗色的发丝上,朦胧缱绻间,她边缘轮廓悉数被晕染成金黄色。
连带四周蔚蓝无际的大海似乎都变得柔软,傅以珩唇边线条稍稍舒展,抬手按住她两侧肩头,指尖压平被风吹乱的发尾。
“慌什么?”
“你去哪了?”阮卿卿紧张望着他。
“去寻洲号看了看,怎么了?”
“我……”
阮卿卿嘴唇开合,话音卡在喉间差点脱口而出,却硬是止在了唇边。
还需要在海蜥号待一段时间,她不能这样贸然扣上帽子,万一因为她影响到修复寻洲号,去不成绿洲了……
囫囵的音顿了顿,她稍稍敛神:“寻洲号修得怎么样了?”
傅以珩唇角抿起:“还得一阵。”
“那我们能直接传送去绿洲吗?”
“暂时不行,点对点空间传送需要精准的坐标定位。”
“那绿洲附近呢?”
“距离太远有一定危险,强制传送可能被困在低维空间。或是我曾经去过的地方,也能直接开启传送门。”
“好吧。”少女点点头,视线垂落下去。
傅以珩眉峰抬了抬:“想快点去找哥哥?还是在这里太无聊了?不如我带你回望北?”
阮卿卿目光扫过海面,缓缓摇头:“算了。”
即便傅以珩能带她走,能带剩余船员离开,可他带不走辛苦建成的诺大寻洲号。况且,从死亡漩涡中逃生,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她不想半途而废。
至于那件事……她还需要确认。
……
是夜,会客室内凉意浸人,阮卿卿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紧闭的大门终于向外推开,一名制服笔挺的军官走出,朝她微微颔首。
“阮小姐,长官请您进去。”
阮卿卿点点头,手指轻轻搭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而后用力推开。
里面竟别有洞天,一池静水突兀地横置正中,将诺大书房分成了两个部分。潭水沉沉,纹丝不动,绕过这片池水,沉肃书桌后赫然是一道黑沉身影。
男人身形伟岸,高大身躯背光坐在窗前,椅轮转动间,明明是浓墨沉敛的俊朗,可那冷黑眼眸看过来,即便不发一言,也无端令人心惊胆战。
“阮小姐找我有事?”
阮卿卿定了定神,清声试探:“顾司令,您昨晚是什么意思?”
男人大概是刚开完会,桌面什么装置被翻转合起,头发一丝不乱,手肘轻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抽出根香烟自顾自点上,骨指间那枚徽戒随着动作轻轻抬起,金属被烟火的微光擦过,凹凸纹路泛着幽深莫测的光。
透过袅袅烟圈,他神色慵懒,嗓音低沉平缓。
“我不懂阮小姐指什么。”
阮卿卿手指下意识收紧,这人当真无耻至极,这里除了他,还有谁能把远在别处的水操控到那种地步。
她本身只是怀疑浴缸下水口坏了,可等她找到工具重新踩进浴池,凑近去看时,那水就像是突然活过来了般,自发灵活窜动,转瞬就通畅排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