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秋日的山间,不知为什么,李秾突然生出一种难言的艳羡之情。不是羡慕她们的金钗华服,而是羡慕他们可以以女子的身份在明媚的秋光中尽情畅游开怀。她也是女子,在家乡小镇的时候也是有过玩伴的。
相比她们,李秾自己像是多年一直游走在背阴处的人,永远要藏着身为女子的本性。
尽管扮作男子生活,但女儿心肠又岂能尽数都抹去。她站在花丛后,一时间看她们看得入了神。
大家玩了好一阵,直到长吉公主说有些疲累了,大家方才穿起鞋袜,叫婢女收拾好物品离开。
李秾从花丛后走出来,发现这里是一处天然汤泉,泉水咕咕地往外冒着,水面上氤氲着丝丝热气。
她一时兴起,脱开鞋袜,赤脚踩到那水中沙砾上,温泉的浸泡下并不觉得硌,反而很舒服。见四周半个人影也无,李秾玩心顿起,想在这水边梳理一下自己的长发。
李秾于是解开头巾,任长发从肩颈倾泻而下。陈婶说她有一头很好的长发,以前母亲给她梳头时也常这样说,过了多年的逃亡生活,李秾早已经无心自赏。
四周没有人来,只能偶然听到山涧的鸟鸣,显得此处更加寂寥安静。李秾一边濯足,一边从腰间摸出篦子,篦自己的长发。她看到不远处的石块上,不知是谁扔了一朵秋山茶在那里,山茶是在花丛采的,花瓣如云,新鲜饱满。
出于天然的女儿心性,李秾将山茶花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别在鬓边。
也许是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李秾坐在那里梳洗玩水,投入得忘记警惕四周的脚步声。
等她发觉到有人来的时候,猛然一抬头看到了一个最不想在此刻见到的人。来的人穿着一身墨绿长衫,腰间丝绦系着简约的环形玉佩,正是朝中新贵赵执。
李秾从水中站起来,因慌乱而手足无措,一时间她和赵执对视,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今日朝中尚书令钱漱徽举办重九宴,广邀朝中同僚和京中友人。尚书令作为百官之长,他作宴邀请,没有人会不应请的。
赵执在宴间陪着喝了些酒,席间请了舞女,一时间觥筹交错杯盘狼藉。他不太喜欢那样的喧嚣,便离座在山间行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赤脚站在泉中的人是李秾。可眼前的人又十分陌生,长发像瀑布一般披散下来,鬓边簪着一朵白色秋山茶,着男装赤足站在水里,竟然有说不出的旖旎动人。
赵执的人生中从没有过因为什么而突然牵动情绪的体验,包括年少时候得到那把沉渊,都没有让他有抑制不住的欣喜。可在看清此人是李秾的那一瞬间,赵执感觉胸腔之中没由来一阵心悸,好像被她鬓边那朵山茶轻轻凿了一下。
对视许久,李秾回过神来,慌忙捡起鞋袜穿上,小声地问:“大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赵执也回过神来,“李秾,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我随店中伙计们来登高,不留意走到这里,看到这里有汤泉,就……冒犯大人了。”
在有人地方的披头散发,还脱了鞋袜光着脚,按世家子弟的教养是不应该的。
赵执看到李秾飞快摘下鬓边的山茶一把丢到水里,然后双手飞快将长发束在脑后,整理好衣襟,很快就他熟悉的那个李秾的模样,说不上来为什么,竟然有些淡淡的失落。
“没有冒犯,咳,李秾,你今日不该来此,让长吉公主的侍卫或钱大人的随从发现,都会引起误会,伤害你。”
原来今日是有两处宴集,才会有侍卫封住上山的几条要道。
“大人还没有回答我?你怎么在这里。”
赵执的墨绿长衫虽称不上华服,穿在他身上,在明媚的秋光中却显现一股雅致的清贵。李秾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十分赏心悦目。
“尚书令钱大人在附近的集萃园中摆宴,邀请朝中同僚,我不胜酒力,离园闲走,就到了此处。”
尚书令钱漱徽的私宴?李秾突然想起什么来,问赵执:“那京中潘氏牙行的东家潘如善,有没有受邀?”
“潘如善?”赵执回想,他是认识潘如善这个人的,“来了,不过像潘如善这样的商人来赴宴,今日只能坐在末席。怎么了?”
“赵大人,你可否带我去宴席中看看那潘如善?”
赵执没有问李秾为什么要去,而是打量了一下她的样子,若是带着她进去有人问起,该怎么跟人说她是谁。
随即又问:“你想打听潘如善什么?”
“大人先不要问,只管带我去,让我站在席间侍候,可以吗?”
赵执看了她一阵,出于对她的信任,最终答允了。
集萃园是钱漱徽的私园,钱漱徽为官多年,京中和他有交游的都知道这所园子。
今日受邀赴宴的人也是真多,因是私人宴会,所以什么身份的人都有,宾客也不像在朝中那么拘束。
赵执是后辈,坐席也在末座。李秾装作侍仆站在他身后,正正好能看到潘如善的席位。本朝虽也有官员经商,但倚重的还是在朝廷的官阶。那潘如善以民商的身份得到尚书令大人的邀请,尽管只是坐在末席,于他已经是光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