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棉举着糖葫芦,对李秾的话似懂非懂,十岁的幼稚孩童尚且还不太懂得吃喝之外的烦恼。看到李秾落寞的神色,心里便跟着难过起来,只能默默地在李秾身边坐下来陪她。
衣服晾干后,李秾还是将它们收叠起来,找个时间送回了青溪巷的赵宅。
李秾好久都没有听到来自大理寺的消息,直到立秋后,赵执派人来告诉她,那两位抓到狱中的歹徒已经死了,至于怎么死的,来人模模糊糊没有讲清楚。
李秾实在心急,跑到大理寺,跟门口的小吏说求见赵大人。不一会儿,小吏将他带到了赵执办公的房中。
赵执似有愧疚,又像是不甘心,指着案头一堆审问材料让她先看。
那两个抓回去的歹徒意外地嘴巴很硬,用了好些手段都没有审出其他人。因为狱卒没有看住,两人都死在了在狱中。
李秾抓住了关键:“大人,嫌犯是自杀吗?”
赵执:“不是,但是目前没有证据。两人死得蹊跷,仵作还在查验两人的尸体。”
“是真正的元凶杀人灭口?”
赵执点头,李秾的脑子很灵活,很容易想到这个结果。
李秾跌坐在长凳上:“那……那位元凶,该是有不小的手段了。大理寺的监牢,竟也能进来秘密杀人。”
赵执心里本就不甘心,李秾这句话真像是在讽刺他和大理寺这群审案不力的同僚。
“我必会追查到底,你放心。”
从大理寺回来的晚上,李秾久违地做了噩梦。梦到死在扶南水沟里的柳兰卿,柳兰卿满身青紫的瘢痕,面目模糊地跟李秾说:“李秾,我不回去了。建康城外的乱葬岗,不必再多躺我一个……”
李秾从梦中惊醒,窗外像染墨一般黑,那段不堪的回忆全部涌进脑中。
她令自己在回忆中痛苦许久,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此事不能只让大理寺一家去查。
既然让她历经折磨还能活着归来,那她一定要用自己的力量为那一船同胞做点什么,尽管她只是一届微不足道的民商。
————
李秾还有两笔金银没有用掉,她趁着夜色到橐驼庙附近的一棵树下用铁锹挖出了自己埋在那里的东西。那是她被送去护义伯府之前秘密埋在那里的,分别是给谢泰伴读归来和帮谢赓买到蜀锦时,他们赏给她的五十两黄金和五十两白银。
用这些钱,李秾雇了人在城中暗访,人口绑架那么大的一条利益链,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终于,有一个人进入李秾的视线,这个人就是潘氏牙行的东家潘如善。
牙行主营说合介绍交易,城内众多流民和短工都依赖牙行介绍给雇主,潘氏牙行光在建康城中就有三家分号,其中一家就坐落在东市流民和短工聚集的大柳树旁。
牙行介绍交易,登记是第一步。要说谁最清楚城中底层百姓的底细,握有他们的身份家口年龄,潘如善手里的资料恐怕比户部和建康令那里还要真实。
李秾决定继续雇人盯紧潘如善,只不过要紧密跟踪而不被发现,这项任务的难度不小。难得的是,潘如善是个相当高调的人。此人不仅朋友众多,且好美色好宴饮,因此很容易掌握其行踪。
她有强烈的预感,那些歹徒之所以能将人绑到固定地点关押,被发现时能够迅速转移,肯定是有地头蛇的合作。而牙行东家,不仅可以提供庇护,更可以提供“货源”。
————
秋意渐起,九月初,帝京迎来了中秋后最热闹的重阳节。
这是都人最喜爱的节庆,城中许多商铺吩咐关闭店门,扶老携幼前往城外的山林间郊游。张掌柜平日里本就是个喜好游玩的性情,逢着重阳佳节,他带上妻小和布庄中两位店伴,叫上李秾和阿棉,准备到钟山游玩一整天。
众人正爬山,发现好大一片山林游山的路被护卫堵了好几条,应该是朝中哪位权贵,占了这个地方来宴饮。堵了要道,爬山的人们只得绕远,不过看那些护卫气势汹汹,因此都不敢有怨言。
李秾跟着张掌柜一家来到一处景物优美的山涧,决定在这里休憩游玩。张掌柜夫妇和孩子逗乐,李秾和两个伙计便散开来,在山间寻幽探险。
钟山的小路蜿蜒曲折,眼前所见几乎一步一景。这还是李秾来建康这么多年,第一次仔细地欣赏钟山美景。她心情愉悦,不知不觉间就走远了。
重阳习俗是登高望远饮酒赏菊,钟山不生长菊花,山路上却时不时能看到一大片开得热烈的秋山茶。
李秾正转入一个山涧中赏花时,突然听到丛林背后有女子们的嬉闹欢笑声。她悄悄转过去,看到七八名女子正在水边玩乐。
那石板上坐在主位的女子,李秾依稀记得,她是宫中的长吉长公主,祯王殿下一母同胞的亲妹。长吉长公主喜爱热闹,经常举宴邀请京中的女眷们。李秾就是侍候护义伯府小姐葛妤去赴宴时认得她的。
长吉长公主看样子年纪不过双十,高髻金钗,穿着华服,在朴素的石泉旁显得明媚雍容。和她一起的几位女子也是盛装,大家在玩流觞和投壶的游戏,笑得十分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