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深夜的天幕如同墨染。百年太初宫静静地躺在这帝京无声的黑暗中。
紫极殿侍候的内侍已经有些忍不住的困意, 但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因为书案后的皇甫震霆还在批折子。
直到报时的鼓声响过,御案旁的人影才终于停下动作, 欠了欠身子。内侍端上御厨送来的燕窝粥, 粥已经在棉帕内已裹了好一会儿。
皇甫震霆接过那碗粥, 不紧不慢地进了。向殿中吩咐道:“留冯中官在这里侍候,其余人都退了吧。”
等殿中人全部退完了, 皇甫震霆却突然披上披风, 姓冯的中官问道:“陛下这是?”
“去云华苑。”
冯中官立刻明白过来,伺候皇甫震霆穿好披风, 提上灯笼, 轻轻合上殿门, 引着他往云华苑而去。
云华苑伺候的人已经睡了, 院子中寂静得只听到脚步声, 西屋里却还亮着灯, 冯中官走上前去敲门, 门打开, 皇甫震霆走了进去。冯中官便轻合上殿门, 走到院中安静等候。
皇甫震霆绕过一扇精致的碧玉屏风,“皇嫂, 我迟了。”
卢氏坐在榻上, 穿着轻纱长裙,怀里抱一只乖顺的橘猫, “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皇嫂召我, 怎能不来。”
卢氏放掉怀中的猫, 揭开案上的香炉添了一勺香料,屋里顿时充满了馥郁的甜香。
姓冯的中官站在院子里, 一边静听树下寂寥的虫鸣,一边看着西屋的灯熄灭,许久又亮起。
很多迂腐的臣工这辈子都不会想到,皇甫震霆和卢氏如今的关系是这样的。就是在内廷之中,知道这件事的人也很少,他是其中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少越好,说出去,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那些外臣只会上表给先帝,说卢氏为后多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奏请废卢氏重新立后,或者重新选美人充后宫。就是卢氏的母家也数次想送新的卢氏女进宫。
冯中官隐约猜到了绍元帝暴卒的真相,不过这个话他该是永远没有机会说出来。如今大晛换了新君,只要一切照旧,没有人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来质疑那道传位诏书。绍元帝薨,若是卢氏生过皇子,卢氏母家就可以质疑逼宫,但卢氏无所出,因此……
他思及此,听到屋中传来说话声,便收回了自己的思绪。
“赵执这个人,陛下准备重用他?”
“怎会突然提到他?”
“他今日不是进宫请旨拿卢道济吗?”
卢氏在内廷的消息一向灵通,皇甫震霆想起来,建康令虞道济早年是得到卢皇后的赏识才入朝,后来还娶了卢氏的一个堂妹做妾。
卢氏闲聊般地问:“赵执有没有跟陛下说,他查到了什么?”
“按潘如善的招供,潘如善勾结虞道济,经营贩卖人口这门生意已有数年,这两人都是大晛的蠹虫。”
“这个赵执虽然年轻,倒是有些手段,怪不得陛下喜欢他。”
皇甫震霆欣赏着屋中的一幅仕女图,淡淡地答道:“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这人有能力,也识时务。他叔父赵釴身死不久,他将从北滦带来的银矿地图献给我,那一处银矿最后被我找到,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初初登基,也要提拔一些用得顺手的人。这个赵执没有家底,背景简单,又对我怀有感激之情,很合适。”
“那陛下是要准了他的奏请,拿虞道济下狱审问了?”
“那奏折还放在案上没有批,朕需要再想想,但不是不拿虞道济,虞道济如果真犯了事,朕不吝惜将他革职斩首。我先说,你可不要为他求情啊。贩卖城中人口是动摇国本的肮脏事。”
这是提前堵了卢氏的嘴。
“那陛下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你说。”
“就一样,此事,就追查到虞道济为止。”
皇甫震霆猜想是她有些走得近的朝臣,难免会被牵出萝卜带出泥。
“此事,查到虞道济这里也够了,朕答应。”
“妾身谢过陛下。”
皇甫震霆将视线由仕女图移回她雍容的脸上。“皇嫂跟我还客气什么。”
卢氏淡淡一笑,眼尾有两根纤细的皱纹延伸到鬓边。她虽然不再年少,但不减风韵。
十月初,秋风刚刚扫过建康城,一道旨意便从宫中传出来,震惊朝野。新君下旨,令大理寺将时任建康令虞道济锁拿下狱,审问他身上关联的人口买卖一案。虞道济下狱,一时间朝中大臣都有些胆寒,纷纷私下忖度到底是虞道济真的犯了重罪,还是新帝要拿人立威。
虞道济下狱七天后,忍受不了牢狱之苦,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坦白了罪行。
虞道济元庆十九年入仕,先在鸿胪寺,后调任都水监。都水监掌管舟船及水运事务,秦淮河上一切船只货物的查验登记都归都水监。正是在都水监任上,他开始了和潘如善的“生意”往来。虞道济只管利用职务之便,为潘氏货船在秦淮和长江各关卡和津口打开方便之门。绍元初年擢为建康令后,更是凭借建康令对京师民政的直接管辖,帮潘氏建起数处用来藏匿人员的窝点。
因为打通了建康令和都水监这两处关窍,潘如善贼胆包天地组建起打手,在城中绑人,为了不惹来风波,专盯流民和底层百姓动手。十年间,绑走二千余建康百姓,卖往北滦和海外,这一项“生意”的暴利,直接让潘如善近些年力压鹤鸣楼东家,成为建康城第一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