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腾地站起来,又重新看了一遍手中的信,确认写的是李秾失踪。后面几行交代的是当初为什么派李秾北上,北滦退军后差夫们交接和在山林中寻找幸存同伴的情况,他却是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李秾失踪,看到这个消息的瞬间。赵执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厄运总是降临在那个人的头上,难道是上天看她太倔了,总不会屈服吗?
他捏着信纸,在屋内极度焦躁地踱步。失踪的意思是也许倒在某个地方暂时找不到,也许尸骨无存……想到这四个字,赵执瞬间头皮发麻,跌坐在靠背椅上。
他为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说到底,他和李秾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初识之时,李秾是谢赓家里养马的小厮,现在李秾的身份是城中铺子的账房。可……
陈伯刚吹灭自己屋中的灯准备躺下,突然听到屋外马厩有人牵马,似是赵执,便急忙穿衣起来,赵执已经牵着马出去了。
陈伯追在身后着急提醒道:“郎主,深夜了,夜行不便。”
深夜城中有多处都有宵禁。不过他转念才想到,赵执如今是三品官,宵禁时若有紧急公事,可以让守卫开门。
日光正盛,暑气蒸腾。
赵执和谢赓站在谢府后院开阔的练武场,心情都异常复杂。
赵执昨晚夜访谢府和巡防营,谢赓都不在。打听之下,才知道谢赓是宫中宴饮之后被陛下留在宫中安歇了。
能够夜宿宫中对臣下来说是莫大的荣耀,谢赓不好推辞圣意,直留到次日午间才出宫来,他没想到赵执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我请你帮我一个忙。”更没想到,赵执接下来口中的这个忙是关于李秾的。谢赓才知道原来李秾所在的那家云影坊是以前慕氏的产业。
在两国边境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失踪,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两人对视着,似乎已经不言自明。
谢赓在回朝复命前已在军中做了安排,屯田、后勤粮草都有专门的参将和朝廷派去的人交接。兵部派去的二百差夫有减员,其中一位差夫失踪,这样的小事并不会在军中引起重视。战事一起,白骨累累,谁会记得一个小卒的姓名。
赵执说的帮忙是,请谢赓下令派一队军士进山寻找李秾。元骥他们找了三天,并无所获。
“但三天时间毕竟太短,既然没有找到他,那他就有可能还活着。”赵执的神色急切,盯着谢赓说这句话。语气坚定得仿佛知道李秾现下在哪里。
“那样的深山老林,又受了伤被北滦人追杀,李秾……”谢赓有些艰难地说出后面的话,“也许凶多吉少。”说完谢赓心里刺疼了一下。他欣赏李秾,不希望她有事,可是他已经看了那么多将士死在前线,人命,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继业,你大概不知道,我见过李秾死命抓住最后一丝机会自救的样子。所以我相信他一定有机会活下来,我要找到他。”
谢赓有些意外,“在扶南见过?”
“对,在扶南,李秾孤身一人从高强大院中逃出,遍体鳞伤,但是他逃出来了。”
“这道命令我今晚就下,让人飞速寄到军中,派人寻他。”
赵执淡声说了声“谢谢”,谢赓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神色惨淡,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谢赓不禁脱口而出问道:“跟我说什么谢。君刃,你为何这么关心李秾的安危?”
赵执被谢赓问得一愣,眉头动了一下,却并未立刻回答。
“因为他是你店中的伙计?”赵执什么时候会对一个人不相干的外人这么上心。这并不像他认识的赵君刃。
赵执说:“他做了那么多事,难道不应该好好活着吗?”
“是啊,李秾这样的人,应该好好活着。前线那么多马革裹尸的战士,其实每一个都应该好好活着,收回蒹葭关,但死了那么多人,连李秾这么无辜的人都搭进去了。这仗,我是不想再打了。”
想起拓跋虎文的作为,赵执说:“你不想打仗,却总有人会挑起战事,大晛要想平安,就定然需要杀伐之人。”
“对了,靳三在你军中升职了吗?”
“以靳三的本事,不升职也难。他带人抄到敌军后方去断的粮道,立功后已升了千夫长。”
“那派他带人去找李秾吧,如果靳三都找不到他……继业,可惜我不能轻易离开这建康城。”
谢赓心里一惊:“你竟想亲自北上去找李秾?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大理寺卿,不可一日离朝。”谢赓忍不住伸手去摸赵执的额头看看有无发热,被赵执一把格开了。
“李秾的事,有那么多人可用,也不该是你北上去找他。”
赵执没接他的话。
“你今晚发令后跟我说一声。我走了。”
“赵君刃,喂!”
元骥带着另一位同去的掌柜终于回到建康城。元骥满脸愧色地站在屋中,跟赵执解释因那天赵执进了宫,来不及跟他禀报已经换了人。李秾跟差夫们筹粮,事事都冲在第一个。遗憾的是最后一次遇到北滦人,被追杀跑散了再也没有回来……
“对不起郎主,李秾其实自南海归来就在云影坊中,是他求我别将这件事告诉您。我看他心诚,就答应了。他做事认真,为了将换掉昂贵的高昌棉布,能亲自北上雍州,到当地农户的棉田中查验,他如今走了……实在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