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看着李秾探寻的眼睛, 赵执不想说出这些话, 于是只说:“任谁人突然知道你是女子, 都会一时难以接受。”
“赵君刃, 你方才分明是在把我当大理寺监牢中的犯人在审。”
“我……”赵执竟一时被她堵住。
“我想问问, 你是怎么发现……”
李秾想问他那天是如何发现她的秘密的。话说了一半,突然惊觉这话不好问出口, 又给咽了下去, 不太自在地抬头偷瞄了赵执一眼。
赵执接受到这有如实质的一眼偷瞄,瞬间明白了她要问的是什么。胸脯之间柔软凸起的触感, 他从未触过什么事物能像那般。掌心之中的感觉, 他到现在都不敢再去回想……
两人眼神接触后各自转开视线, 艰难地沉默了半响。
赵执掩盖住尴尬,说道:“你放心, 我交代靳三驾车将你送到青溪,勒令他不得触碰你的衣衫,直到,把你交给陈婶。”
李秾同样脸颊发烫,“今日虽有争执,但我还是要多谢你,多谢你和谢将军救了我。”李秾站在赵执身边,行了一个女子的福礼。
又是少顷尴尬的沉默。
李秾将鬓边一缕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账册既已经交还于你,我就先走了。”
赵执伸手拉住她,“你还要走?你……”
“我无法相信你说的话。”
“李秾,你还要我如何跟你说,我并未将你解雇,云影坊也已经过到你名下,万耘青禾的事只能你来做,你还是要走?”
李秾扒开他的手。“你不介意我是女子?”
赵执:“我本该介意你是女子。”
李秾心里一惊,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赵执看着她:“但你让我觉得,李秾此人,只是李秾,她是男子还是女子,并不那么重要。”
从赵执的角度,他看到李秾野鹿一样的圆眼睛渐渐红了,眼泪泛出,几乎就要流出眼眶。她极力在忍,鼻息轻轻翕动,牙关咬得很紧,但眼泪还是流了出来,随即将头转开了。
“喂,你又不相信我说的话?”
李秾背身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这才转过来。
“我以女子身份入弗用听学,随军北上执行任务,我虽极力掩饰,但许多时候女子之身确实极其不便,你说的那些罪过,都是隐忧。”
李秾十六岁来了葵水,为了掩饰自己,她做过的事包括多次秘密服药推迟和减少葵水,种种难言的事是她无法跟任何人细说的,在赵执面前更是不可能细讲。
“赵君刃,我不知道千百年后会如何,只是在你我所在现世的大晛,不得不承认,男子之身就是要比女子高贵便利得多。云影坊若是有了女掌柜……”
赵执打断他:“你可继续以男装处事,女掌柜就女掌柜,谁让你比大多数男人都要聪慧勤奋得多!”
这话虽是好话,但听起来怎么就有些不对劲。
“还有,靳三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我,也是因为他从北地送我回来这一路,我都极力阻止他触碰我。我自己一人拖着病体咬牙硬扛,后面惹来了那么多麻烦。云影坊若是有了女掌柜,难免以后会麻烦不断,这样,我还可以留下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可。李秾,我若是放你离开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你不愿意了。只要你现在告诉我你不愿意,我便……我也不会勉强于你。”
方才流过眼泪,李秾用湿润的眼睫看着赵执。只觉得自己心神凌乱,千头百绪一时不知怎么说出口。今日如约来到钟山,她本已经做好了被驱赶的决心,目前的局面是她没有想到的。赵执的言行更是完全在意料之外。
赵君刃此人,他那样的出身经历,为什么却能说出跟京中子弟完全不同的一番话。他的识见……都来自什么地方?
赵执看着李秾:“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先回云影坊中想想,待我想清楚了,三日之内再来青溪告知你。”
只能这样,赵执只能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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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正说话间,不远处的山路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似是有不少人正向汤泉走来。
能找到这个地方的多半不是寻常小民,李秾穿着裙装,第一反应就是避走。她准备避到丛林之后,赵执用眼神示意她,没事,不必躲,人已经走得很近了。
没办法,李秾迅速整理形容,站到赵执身后,装作赵府的侍女,虽然仔细看她的衣裙并不像侍女。
三四个侍卫转过丛林,接着是四个拿着酒馔鲜果的侍女,所穿的衣裙是宫里的装扮。接着两位华服贵人转上山来,竟是长公主皇甫初宜和祯王皇甫兆玉这对亲兄妹。
侍卫走到汤泉处,看到泉水往外流淌所经的山石上站着人,正准备清退无关人等,却注意到似乎是祯王和长公主认识的人。
长公主兄妹俩看到赵执站在山崖处,身后还跟着一位侍女,都有些意外。
“赵寺卿?”
赵执走过去躬身行礼。“赵执参见祯王爷,参加长公主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