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继续冷硬地说道:“赵大人,我出身卑贱不值一提,这些年能够跟你这样的京中贵人有来往,你认为我凭的是什么?我很清楚,在大晛,男女有别,女子地位低贱。若我不是男装行世,若我只是一个贩马出身的女子,我绝不会有钟山求学和经管坊铺的资格。”
说出这些话,李秾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睛。她活这么大,作为女子只能饱受欺凌。而自己得到的一切珍贵的东西,自立自尊,友人的欣赏,都是作为男子时才能有的。只要想到这里,李秾便内心凄楚无法呼吸。
“现在你窥破了我的真实身份,那天谢将军也在场,想必他也知道了。收回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是应该的,世道如此……”李秾在嘴角努力扯出一丝冷淡的笑意,似是无所谓地自嘲,“这些年我伪成男子,贪心妄图活下去,有所作为,不过是痴心妄想……”
许久,见赵执不说话,李秾将那本牛皮封面的账册放在山石之上。
“赵君刃,我很卑劣,不想听你说接下来的责备之语了。华林园宴射落水,京中权贵知道有我这样的人,要说的总不过是一句我不配。这些年是我太忘乎所以了。云影坊账册还给你,以后……你要做的那些事,兼并万耘青禾,你另找他人吧。我,这就走了。大人保重。”
山风将李秾的裙摆和长发吹得凌乱,衣衫贴身,隐现出她单薄的身形。赵执突然发现,这个一向被人称赞聪慧勤奋事事周全的人,她原来是这么一个削瘦柔弱的女子。
人生活到现在,那么多次生死大难,她是怎么孤身一人走过来的?
想到这里,赵执眼前仿佛出现风雪茫茫的建康冬日,李秾孤身一人伏在沟渠之中奄奄一息,朱门酒肉,她拖着病体来到草市,拼了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么多年来,她就这样一个人,临渊履冰,踽踽独行。
一股深重的悲怆漫上赵执心头,他再也无法思考。峭壁山石之上,伸手紧紧揽住了李秾,将她揽向自己,如同抱住一根浮木。
被抱住的人惊呼:“你,你怎么?赵君刃,放开我!”
风声肆虐,赵执的胸怀之间却安静得仿佛什么都听不到。赵执用双臂紧紧地箍住李秾,像是怕她突然就这样离开。
赵执不说话也没有动,李秾只得挣扎。“你放开我!赵君刃,我是女子,我已经跟你说了,我是女子之身!”
赵执声音沉闷,“我知道你是女子。”
“那你放开……”
赵执撤开手臂放开了她,“李秾,我知道你是女子,我早就怀疑你是女子了。”
“你!”明明都已经暴露身份,李秾还是突然心中大乱,早就怀疑是什么意思?从什么时候?
赵执看着她:“你是女子又如何?你是女子便要自请离开吗?”
李秾板着脸:“不自请离开,我还能做什么?这些年,大晛偌大帝京,我从未遇到过女商。今日我穿裙装来见你,便是已经想清楚了。”
“你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离开。”
赵执急切:“你想去哪里?”
李秾看向云气朦胧的千山,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清晰的答案,于是答道:“不再回云影坊,也许,离开建康。”
赵执震惊了,李秾竟然想着离开建康城,她怎能如此!
赵执伸手握住李秾的肩膀,“李秾,你,你不许走。”
李秾的肩膀被长有厚茧的手握得痛了,眼前人横霸无理的一句话让她莫名其妙。
“不许走,你,为什么?”
赵执有些尴尬地放开瘦削的肩膀,“咳,因为让万耘青禾改名换姓的事,只有你来做。”
李秾狐疑地蹙起眉头,“赵大人什么时候这么缺人了?靳三呢?还有元骥,再不济还有张掌柜,为什么是我?”李秾背着手,向他走近了一步,“难不成,赵君刃,你又在戏弄于我?”
“谁戏弄于你?元骥重入朝廷,已经在大理寺领职。靳三虽武力高强但不善经商,而你,头脑和能力远在张掌柜之上,所以……”
李秾根本不信他的话,还是冷冷瞧着他:“你不是我说我触犯了大晛律法?”
“你是触犯了大晛律法,没错。但,”赵执说,“为何人不能高于法?”
第078章 明心见性
“人高于法?是什么意思?”
“李秾, 如你所说,我是出生高门自小衣食无忧,但我也并非全不懂世事。若是生存都难以为继, 又何谈道德和律法。你想活下去, 自是没什么错的。”
李秾没想到整日与刑律打交道的大理寺卿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惊讶地看着他。可转念一想,刚才他一上来就向她问罪, 这又是什么意思。
“那你刚才向我问罪, 还那么气势汹汹,你到底何意?”
因为他太过急切地想知道她是什么人!因为自华林宴射抚过她身体那一日到现在, 他同样也在冥思苦想惴惴不安, 难言的情绪也像是绳索般牢牢将他拴住难以呼吸。只要想到从前种种, 李秾都是以女子之身在执行, 他便觉得难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