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执只要一想到李秾先后在谢府和护义伯府隐瞒身份, 只要其中有人识破她的身份,以欺主之罪将她捆绑到官府, 李秾便会被刑杖至双腿溃烂, 然后流徙,他便无法平静。这些天冥思苦想, 只觉得李秾实在是……一个女子, 她的胆子未免太大。
“你知不知道, 若是有人以欺主之最扭送官府,你会遭遇什么?”
李秾的倔劲上来:“如你所说, 不过流刑。将我徙到烟瘴之地又如何?总比死在建康街头好。”
赵执想到了更严重的,“你以女子之身跟随兵部差夫北上,女子能不能执行那些任务倒是其次。李秾,你长日跟差夫们同吃同住,要是有人识破你的身份,可以不经请示就将你就地刺死。若你不是被同伴发现而是被兵部查出来,那二百差夫都会随你赔命!”
“大人不是通过自己在朝中的人脉给了我和元主簿四人军中的身份?军中任务紧急,谁会专门来查我?大人,你多虑了。”
“我是给你们准备了军中的身份,可李秾,你不能是女子!北地一行,还是太冒险了。我现在想起来,十分后怕。”赵执转身看她,盯着她愤怒的眼睛。“我只是想问你,北上之时,为什么不将你的身份告知于我?”
山风凛凛,李秾看着赵执,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这个人在想什么,却始终看不出来。
“大人,自元庆三十一年,我被路边的乞丐欺凌,时时面临身死受辱,不得不穿上男装躲避麻烦那时起,我便决定不会向任何人主动透露我的身份。”
秋风凛冽,李秾这些话有三分委屈七分倔强,脸上的神色却带着一股只身一人无可奈何的孤勇。赵执听到这些话,仿佛被击穿了一个窟窿,心顿时就软了。
他看着她:“这些年,我只要想到你过的是什么日子,便觉得不可思议。”
李秾看着赵执晦暗的眼神,心里完全会错了意,耳朵里只反复回响着一句“你可知罪”和他念的大晛法条。
“宴射之日那天有两国数百宾客,现在想想,我实在也不该让你到那湖中,导致……若不是幸运,有谢继业帮忙圆场,之后有人追究起来,你该如何自处?”
她该如何自处,那也用不着他操心了。李秾觉得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都不由自己的意志所定。她突然觉得疲惫,伪装了那么久,何苦到现在还要伪装!
李秾从怀里掏出一个簿子,是云影坊的账簿,双手递到赵执面前。
“赵大人,这是云影坊的账簿。不瞒你说,自绍元四年春起,也就是我还不是掌柜之时,铺中的账册就是我管。现在,你把它收回另指派他人吧。”李秾倔着脸,尽量将话说得平静,“请大人结了我的工钱,让我离开云影坊。”
赵执右眼皮重重一跳,失声问道:“你说什么?”
李秾今日特意穿了女裙梳了发髻,本就决定了破釜沉舟的。她从青溪回来的这几天,每每冥思苦想惴惴不安,一种难言的情绪像绳索一般牢牢拴住自己,几乎快要让她难以呼吸了。这么多年,其实她都因为隐瞒身份而活得异常压抑。
也许落湖被赵执所察觉就是一个命定的转折。就在看到赵执的一瞬间她决定,将一切全都说了,破罐破摔也罢!
“我说,大人,请让我离开云影坊吧。”
不等赵执再开口,李秾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跟你说了也无妨。元庆三十一年我进入谢府马厩不久,龙驹病愈,我为了继续留下来,秘密在龙驹的草料中下了能使之腹泻不止的药物……只有我能料理这个症状,因此我得以在谢府留下来,苟全一条性命。大人,这件事,你想必会觉得我绝非良善之人,事实也是如此。按照你方才说的法条,我欺主何止是隐瞒身份!”
李秾用快意的语气将这件时隔多年的小事说出来,说给作为谢赓挚友的赵执听。她没有害过龙驹的性命,却因为谢赓多年对她的关照而一直将这件小事记挂在心,在某些午夜梦回的时候拿出来咀嚼。
赵执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色看着她:“何止隐瞒身份……李秾,你还做过什么?”
李秾没有再做过什么坏事,自从她确定自己能活下来之后。但赵执那不可思议的眼神刺伤了她,让她觉得像是被凛冽的山风划了一刀,划得她的肌肤鲜血淋漓。
这些年,她以微末之身跟赵谢两人都有来往,某些时刻几乎可以视他们为友了。他们一起饮过酒,一起赏过秦淮的美景,听过幽馆的蝉鸣。但,如果她不是他们以为的那样的人呢?甚至她只是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女人呢?事实也确实如此。
“其他的就不用跟大人说了,隐瞒欺主和以不明身份混入军中都是事实。这些年我跟你和谢将军都有来往,凭借的是一个隐瞒已久的身份和那点我自己也无法掂量的小聪明。怎样,赵大人?”
赵执发怒,“李秾,你何必这么说,你一定要讲话说成这样吗?”
他今日不是来问罪的,他那么急切地问她好多问题,像是问罪。只是很想知道,作为女人的李秾,到底是个怎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