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八天,李秾觉得自己熬不住了。是死是活,赵君刃这个已经知晓了真相的东家总得表个态吧。放眼建康城,甚至大晛四境,让女子抛头露面谈生意,做经营的没有几人。即使有,也会在背后遭人无数闲话……赵君刃会允许云影坊有个女掌柜吗?
她去裁衣铺里将自己订做的一套衣裙取了来,这是十五岁以来李秾第一次给自己裁制女子的衣裙。等她抱着衣裙回到铺中时,却发现靳三正在那里等她。靳三只扮作普通客人,将一封薄信递到她手里,“郎主约你去见他。”
“好。”李秾也正想去找他。
她拆开信,上面只写着时间和地点。时间是明日午时,地点是在钟山北峰汤池处。
靳三送完信便走了。李秾回到房中,将订做的衣裙挂在椸架上细细地熨烫。她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但是她决定用自己本来的样子去见赵君刃。若是不好的话,这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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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山地阔林密,京中权贵纷纷在此圈地建宅,但别墅多集中在地势平缓的东南面。钟山北峰地势险峻,虽然山涧中有季节性汤泉,但也只在佳节登高时才会有游人来此。
李秾出了建春门,正准备去城门口雇一辆马车。却见一位脸上长着黄麻子的车夫向她走过来,说这是一位姓靳的客人给她雇的马车,请她上车。李秾爬上马车时狐疑地想,会是赵君刃授意的吗?
车夫扶着李秾上了马场,一路出城,李秾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些年来发生的事以及她对身份的隐瞒,小半日的路程仿佛走了十几年一般。直到车夫提醒她:“客官,到钟山脚下了。”
许久不来,秋日的钟山景致大有不同。
重阳已过,漫山的林木渐渐染上秋意,在日光下显出层层枯绿苍黄。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车夫尽心地陪着李秾走了一段山路,才让李秾独自一个人往里走去。
北峰的山涧中,山风阵阵,飞鸟时鸣。
辰时初就出门的赵执,正独自站在山崖处,身后是咕咕从山涧中淌出的泉水。
山崖前临峭壁,站立此处可俯瞰万山。赵执也不知道在这里站立了多久,听到背后有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是李秾的声音叫他:“大人。”
赵执回头的瞬间,李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她随即决定鼓起全部勇气,直视赵执,不怯不退。下了决心之后,她抬起头来,迎着赵执的目光走了过去。赵执的惊讶的目光她料到了,她今天穿着云霞色长襦裙,还梳了繁复的发髻。
赵执的目光先是看向李秾的一身衣裙。他不能认出那长裙的名字,只看到裙摆如流水摆动,被穿着它的人在山风吹拂下走出款款的姿态。他随即转过身去不再看。
李秾走到他身后,“大人叫我来?”
“李秾,你可知罪?”
李秾看着他挺括的后背,山风将一双大袖吹得猎猎作响。她心里一惊,随即冷下脸来:“大人,不知我何罪之有?”
“大晛律法,府中下人隐瞒欺主,判流刑。以不明身份冒入军中,判死刑,诛三族。”
“大晛律法中竟有这两样条款?”
没想到赵执反问:“大理寺专管复核刑案,我入大理寺这么久,你认为我会记错法条?”
“大人自然有过目不忘的能力,只是我怀疑这两条是否是你信口胡诌。”
想不到李秾就连颁行全国的《大晛刑统》都敢开口质疑,她若不是无知,那就是胆大包天了,一股无名的怒火隐隐从赵执胸内升起,显现出来却只是看着李秾皱起浓眉。
“《大晛刑统》第十三卷,第二十八条。第二卷,第十四条,就是这两个刑罪。”
李秾拧起脸和他对视,这才相信有些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大晛律法中真的有这两个罪。
“我从来没有亲自读过《大晛刑统》,以后也应该没什么机会读,可惜不能亲自验证是否有这两条罪。若是真有,赵寺卿,你现在要将我抓去审理判罚吗?”
“你!”
第077章 踽踽经年
赵执在山风中拧起脸:“李秾, 你就这么大胆,不怕失掉性命吗?”
李秾生气便直接喊他的字:“赵君刃,你凭什么这么说?”
“你若是还知道珍惜性命, 你就不该男装进入谢府, 还在府中以男装生活多年。更是伪装身份和谢泰前往钟山, 做他的伴读和他朝夕相处长达三载!若是有人发现你的身份,必然会惹来无穷麻烦, 不仅是给你, 还有给谢继业……”
李秾粗着声音打断他:“赵大人,那你告诉我。若是你家破人亡, 身患重疾, 流落街头全无倚杖, 你还能有什么去处?”
“我?我宁死, 也不愿改换身份隐瞒苟活。”
李秾盯着看着他线条分明却显得过分执拗的下颌, 不知道此人是大言不惭还是真的能做到这样, 只觉得他十分不可理喻。
“赵君刃, 你以为谁都像你出生高门锦衣玉食?大晛天下四境, 无家可归的人是何止千万?你凭什么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