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想起什么来, 试着动了动。伸手摸向自己胸口的瞬间, 便知道一切都瞒不住了。
她束胸的那块裹布已经不在了, 身上只松松地穿着一件柔软的中衣。而她清楚地记得, 最后救她上岸的那个人是赵执, 所以她现在躺在青溪宅。
她感到四肢沉重, 可比起心里的难受已经不算什么了。她这么多年的隐瞒, 终于要自食恶果了。
看李秾挣扎着要起, 陈婶急忙止住她:“小郎君……”说着意识到不妥,“现在叫你小郎君, 也不适合了, 李姑娘,你将将才醒, 身体恐怕还不便走动。”
陈婶叫她李姑娘, 那便意味着, 青溪赵宅已经全部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李秾躺回去,木了半晌, 还是问:“陈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大人送我来的么?”
“郎主不是今日去什么园中办公务了?想必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是靳三送你回来的,还交代老婆子好好照顾你,刚才郎中来过了,给你开了方子,姑娘,你先安心养病,其他的莫要担心。”
应该是赵执把她交给了在园外的靳三,原来靳三一直在暗处跟着赵执的。华林园宴射这么重大的场合,靳三不可能不在。
“我的……”
陈婶看李秾不自在地缩了缩身子,有些难以启齿的神色,便明白了她要说什么。靳三将昏迷的李秾放在床榻上,她揭开她衣衫之时,也着实吓了一跳。
“姑娘,你的衣衫,我将它们拿到老婆子房中熏笼上去了,你放心,都在的。”
陈婶在赵府服侍多年,言行妥帖得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专心服侍李秾吃药,关于她的秘密一句都没有多问。
可李秾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明明去了裹胸,可胸口感到万分沉重,像是被某件东西挤着,越来越呼吸不上来。她明明还很虚弱,也有些困,可再也睡不着了。
夕阳金黄的余晖从半开的纱窗照进来,华林园中的宴会该是散了吧。
李秾再也躺不住了,不顾陈婶的坚持,请陈婶将她的束胸和衣衫拿来,飞快地穿上,离开了青溪。
阿棉和伙计们正准备关闭店面,看到李秾从街面上走回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急忙围上去问她去哪里了。
李秾虚弱地看了看众人,见大家都用关切的目光注视着她,于是良久开口说了一句:“我可能很快就不能做你们掌柜了。”
几位伙计急忙问发生什么。但她现在说不出口,真要告诉他们,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淡淡地摇摇头,让大家不要问了,日后自有答案的。
云影坊的后院栽着一株山茶,秋日的山茶已经凋谢,只剩下青绿茂密的枝叶。伙计们走后,李秾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那株山茶长久地发呆。直到夜色开始笼上来,阿棉端着食盘坐到她身边。
食盘里放着清粥和两样小菜,阿棉把食盘放下,叫了李秾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半碗甜粥下肚,李秾才感到肚腹里开始回暖,转头紧紧抱住了阿棉。她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赵执知道了她是女儿身会作何反应,现在很想大哭一场。
“姐姐,你的脸色很差,你去房中躺着吧。”
“阿棉,你叫我姐姐了。”
阿棉拍拍李秾的背,“现在院子里只有我们两个啊。”
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李秾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抱着阿棉哭了小半个时辰,阿棉不知道李秾为什么伤心,她只说以后可能不能做云影坊的掌柜了。她没有开口问李秾原因,她虽然小小年纪,但能感知到李秾心事重,心里的事不会轻易跟人说,宁愿自己扛。
夜幕降临,李秾才哭够了。阿棉去拧了一块热面帕来,李秾的眼睛已经肿成了桃子。
擦干眼泪,李秾振作起精神,跟阿棉说:“今晚晚上我再教你认些字,好吗?”
阿棉不知道为什么李秾突然决定晚上教她识字。她是个孤女,被橐驼和李秾收留,不像李秾那样对读书识字有浓厚的兴趣。阿棉自己的兴趣在厨艺,去年以来云影坊的伙食都是她在负责。但她知道识字有好处,因此也乐意跟着李秾多认些字。
李秾拉着阿棉进屋,取了油灯来点亮,一边取书一边说:“最近晚上我都教你吧,把剩下的半本认完。”
阿棉顺从地点点头,但是心里突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李秾的话说得像是要离开云影坊这个小院子一样。
陪阿棉练字练到很晚,直到阿棉开始打呵欠,李秾才让她回房间。之后的几天,伙计们看看李秾面色不佳,做事都小心翼翼。李秾淡淡地和他们解释,自己的事跟他们没有关系。不过,这云影坊很快就会迎来变动,因为李秾真实的身份,还因为接下来要对付万耘和青禾,不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赵执一直没有派人来叫她,李秾于是强打起精神。每日亲自到桃叶渡码头去接货,亲自雇车辆人马,然后拉回来跟伙计们一起在库房堆放。五六天过去,李秾觉得自己就像是已经判了死刑的刑犯,现在只不过是关在牢中苟延残喘,等待马上就秋后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