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棉在云影坊的后院,穿着一身新衣裙,和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共同制作花灯。她告诉赵执,李秾被隔壁酒楼的掌柜请去赴宴了。
这条街上的酒楼没有十家也有八家,谁知道宴请李秾是哪一家?赵执举目望向河面,只见满目河灯画舫,游人如织,根本找不到人,当即有些气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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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李秾赴宴的是金觞馆的掌柜。
嘉穗楼年前最大的一笔订单来自金觞馆。金觞馆有一味名酒,名叫金觞绿蚁,而酿造金觞绿蚁的原料就是来自青龙江畔的江米。李秾费了极大的心思,让出了比檀家和鹤鸣楼要低的价格,让金觞馆改用自己供的江米。她也因此结识了金觞馆的掌柜,逢上元佳节,人家请生意伙伴们赴宴,便给李秾派了请帖。
在外间应酬来往,李秾一律着男装见人。来赴宴的客人们都是京中和金觞馆有来往的店铺掌柜,并不知道李秾是女流,只当他是个小个子的年轻掌柜。他们都知道李秾盘下嘉穗楼并花重金在楼前立起铜斗的大手笔,也和李秾没有竞争关系,因此都纷纷上来表示亲近,端着酒盏要敬李秾酒。
李秾是不善杯杓的,她来京中这么些年,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面对几位掌柜的盛情,她一边婉言相拒一边却还是喝了不少。直到李秾感觉自己到了微醺的地步,便只得直言不能再饮,和大家告辞,走下楼来。
街市上处处华灯璀璨。李秾伸着鼻子,嗅着风中弥漫的香油味,慢悠悠地走到秦淮岸边来。
人群拥挤,不知是谁家的香车从街上驶过来,李秾躲闪不及,被冲撞了一下。那驾车的车夫正待呵斥,却突然看到人不见了。
李秾突然被人捞住手腕,往街边一带,让那马车堪堪擦过她的衣角,并没有撞到她。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热汗。
赵执在混乱的人群中伸手拽住李秾,将她拉到自己身后,躲过疾驰的马车。
他有些生气:“李秾,马车都要撞上你了,你怎么像是没看见。”
李秾有些疑惑:“马车?我没有撞它啊……是那车夫驾驶有误。”
“不管是谁撞谁,要是撞上了,受伤的都是你,你怎么不看路?”他看到李秾仰着脸茫然的样子,突然疑惑:“李秾,你喝醉了?”
李秾认真地想了想,确信自己没有喝醉。“赵君刃,你不知道,那金觞馆的绿蚁酒当真不是徒有虚名,入口醇柔,回甘清甜,盛在白玉杯里色如琥珀一般,怪不得能闻名京城。今日袁掌柜的盛情,我就喝了三杯,并不醉人。”
提着花灯的丽人们从身边拥挤而过,赵执把她护在身后,注意到李秾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似有若无的两晕酡红,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李秾,还说自己没有喝醉,你看看你。”
“我真没有喝醉,今日元宵,我们去河中乘画舫一游如何?”
“现在?”
“现在,”李秾点点头,“你是不是又没带钱?听谢将军说,你以前喝了酒没有钱付,只得抵押自己的剑,回家之后被赵釴将军暴揍了一顿。你放心,我有钱呢。”李秾从自己怀里掏出鼓囊囊的钱袋。
赵执不满地皱起眉头。“谢继业怎么跟你说这些。”
李秾拉着他向河岸画舫停泊的地方走去。“谢将军其实很健谈的,只要是他熟悉的事。”
“算了,别说他了。”
上元佳节,画舫价格比平日涨了五倍,李秾掏光了钱袋里所有的钱,只能租其中最小巧的一艘。
秦淮十里千灯燃放,满街歌女们踏歌助兴。两人坐在船头,一时无声地看着眼前的景物,简直目不暇接。
掌船的艄公自己躲到船后去了。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李秾酒意有些散开的时候,她和赵执已然拥在一起将嘴唇吻得微麻。
分开时赵执若有所思:“原来这就是金觞绿蚁的味道?”
酉时正刻,浩大的仪仗从宫中出发。几位太妃还有这几年受宠的宫妃们也都一起出宫,车驾跟在皇帝之后。禁军开道,宫女们提着香灯和花篮,逶迤地跟在后面。
有些小民一辈子也碰不到这样盛大的时刻。朝廷在御街各处及秦淮河畔扎了十几处巨大的鳌山灯,华彩万千的灯轮将周边照得亮如白昼。宫车从宫门中出来,经大司马门、正阳门,缓缓行到秦淮,所到之处万民山呼万岁。
李秾和赵执听到宫中的鼓乐时,连忙命艄公将船驶入岸边的柳树下避让。朱雀大桥不远处,一艘巨大的扎着鳌山的彩色画舫停在那里,等着宫中贵人们的驾幸。这艘画舫上的鳌山动用了工部所有的能工巧匠,现下还没有点燃。两人远远地看着,都想象不到鳌山灯杯点燃时的盛况。
常常的仪仗停在朱雀桥上,宫中早就传过旨,免了万民在秦淮河畔的跪拜。一生难得亲睹一次圣容的民众和四方来京的外域客商都在河畔肃立,看着皇甫震霆从金辂车上下来,在内侍和宫女的导引下登上朱雀桥畔的彩色画舫。
皇甫震霆点燃一盏灯烛,再用手中的灯烛点燃了鳌山最低处的一盏绛色纱灯。顷刻之间,只见鳌山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自动亮了起来。一圈一圈地亮起,如同火龙,直到最后装饰成巨鳌眼睛的两只灯亮起,一座美轮美奂的灯山出现在画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