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
如果不是他提起,众人都快想不起这个人了。先绍元帝宠妃曹妃的胞兄,先帝时因胞妹得宠而作威作福,先帝崩逝时因质疑卢皇后手中的遗诏而被杀于殿上。
赵执不管群臣的脸色,继续说道:“第二,北滦潜入我帝京的奸细。”
“第三,沔州天威教作乱,假死逃脱的贼首!”
他的话说完,众人哗然。只有谢赓和他对视了一眼,投来肯定的眼神。
“赵寺卿,天威教叛乱不是你和谢将军领人去平的吗?那贼首当真没死?刑部审案时不是已经指认出了?如此说的话,我倒是认为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是北滦奸细劫走了陛下。”
“竟有这如此亡命的北滦奸细!”
祖亮平时和赵执走得不近,现在听他的一番话却也觉得赞同,也投去肯定的眼神。
“众位同僚不必再议,现在没有时间去细究挟持陛下的人来自哪里,当务之急是找到陛下,抓住了贼人自然知道他是谁了。只怕再等下去,恐有不测发生……”
在薛亢、谢赓、祖亮、赵执四人的商议下,迅速将禁军和巡防营分为五队,三队出城,两队留在城中。薛亢和谢赓各自领了命带着人去了。长夜漫漫,群臣从朱雀桥回到平日上朝的重华殿,一个都不敢回家,这个上元夜,无人能睡得着。
——
在皇甫震霆人生的三十六年中,这是他过得最痛苦的一个夜晚。
他在万民瞩目的画舫上突然脚下一空,接着被人推了一把,然后就做梦一般掉进了水里,甚至连一声呼喊的时间都没有留给他。
正月的秦淮河水冰冷刺骨,侵入骨髓,他活到这个年纪,从未感受过这般刺骨的冰冷。
有人将他从水中捞出来时,他几乎已经陷入昏迷,只隐隐地感觉到这伙人并不多。
挟持他的贼人丝毫不当他有着天下最尊贵的身躯,随意地揪着他的头发,向远离人群的地方拖拽而去。龙袍不知在哪里沾染了便溺,口鼻进了泥渣,皇甫震霆清醒过来时试图保持人君的尊严,他开口呵斥了对方一声,随后却招来一个狠辣的巴掌。
挟持他的人穿黑袍,皇甫震霆笃定他这辈子并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被人挟着,一路远远地甩下了禁军和巡防营。皇甫震霆在慌乱中伸手拔下了头上的玉簪扔在地上,但等了极长的时间,谢赓和薛亢仍然没有找来,皇甫震霆开始绝望,难道这是……天意对他和卢氏的报复吗?
四五个人带着他在明明暗暗的街巷中穿行,街上游乐的城民还未意识到今夜出了大事,因此并未注意到他们。明明是天子脚下的街巷,他却完全辨认不出这是哪里。脚下时不时能踢到发硬的人形,皇甫震霆定睛看,那是冻僵在暗巷中的尸体。煌煌帝都的街巷里怎会有这么多冻死饿殍?他想起,白日在御街一派欣欣向荣,看不到这些尸体。
他被推进一处不知名的院落,搡倒在冰冷的柴房中。上元已过,夜半冷得呵气成冰。他只能勉强维持着天子的最后一丝尊严,不开口向四周呼救。
天亮时门被推开,黑袍人进门对他说了第一句话。“走吧,带你去见见你皇甫家治下的大晛盛世。”
“你是谁?”
那人脱下黑袍,换成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僧衣。
“此时我倒是可以全部告诉了,皇帝陛下,我是沔州的农户,冯振。”
冯振!皇甫震霆已经冻僵的身体被惊吓逼出热汗,天威教叛军贼首!这人,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他随后想到,正如谢赓和赵执所担心的一样,此人没死。不仅没死,还混进了帝都在万民注目中劫持了他。
“你是,你是如何做到的?”
冯振好像明白他在问什么,一边披上僧衣一边挤出渗人的冷笑。
“你大概不明白,人被逼急了,便什么事情都能做到。万金之躯的皇帝,不也为了苟活,忍受了一晚上的屎尿味吗?这滋味如何?”
此人言语粗俗,当真如他所说是农户出身。
“走吧陛下,今天你须做好一件事,也许我一高兴就能放你一条性命。”
“你敢伤朕?”
“在我看来你的命跟一条野狗的命没什么两样。”
“你!”
皇甫震霆怒极,冯振却戏谑地看着他的神色。两个帮手进了屋中,三两下扒了他明黄刺绣的外袍,将一件发臭的僧衣胡乱裹在他身上。
他们挟持着他,来到一处荆棘丛。晨雾中有早起的人路过,不过没有人认得出这是当今天子。一把坚硬的匕首抵住皇甫震霆腰间。冯振盯着他:“你但凡在城中出声,我便将立马将你的肚肠掏出来,写上皇甫两个大字挂到西明门的城门上。”
扒开荆棘丛,眼前出现一个地洞。皇甫震霆侧耳听,好像听到巡防营甲胄摩擦的声音,心里猛地一跳。
“钻进去。”
冯振旁边的人踹了皇甫震霆一脚,将他踹进了地洞中,巡防营的声音顿时听不到了。
从地下出来走了一段,皇甫震霆突然认出,眼前是都城北边的广莫门,冯振怎么敢带他到这里来。
远远地看着,广莫门大门关闭,内外都已经戒严,有平日里三倍的军士在上面警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