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赵执匆匆地来到楼前,穿一身常服,但身后还跟着一位大理寺的下属。他是路过此地顺道来看看李秾,下属并不知情,以为是钱相又让他来体察民情。有人在旁,因此那天两人没有机会多说什么话。
李秾其实心里很疑惑,就问谢赓:“总觉得这诺大的帝京一直都没有安稳下来,朝廷是不管彻底流民的事了吗?”
谢赓叹一口气,“李秾,你不知道,朝廷现在差点快连大臣们的俸禄都发不起,宫里的皇子后妃们都养不起了。赵君刃在这个时候被委以重任,他该焦头烂额了。”
李秾没想到是这样,这样的话,朝廷真的是自顾不暇了,哪里管得过来。她又想到阿棉的玩伴幼薇,像幼薇那样的事,还会发生多少。
“李秾,你脸色不好。”
旁边正在收拾锅灶的伙计探过头来,“东家日日晚睡早起,事必躬亲,气色自然不得好了,都是为了楼中的生意。”
谢赓想了想,轻声劝她:“李秾,这楼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你和赵君刃这个背后之人怎样分利,我也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分利,生意哪有你的身体重要,我想劝劝你,不要本末倒置。”
李秾是用云影坊中的积蓄买下的嘉穗楼,赵执质疑过她的决定,但最终还是默认支持了她。至今两人都没有谈过分利的事情,赵执好像并不在意这件事。李秾之前也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能经营一份产业立身。可经过这几日京师的惊天变故,李秾想到,她一定要建起完全属于自己支配的产业,待到关键之时,不用再奔走求告于他人门前。即使他人是谢赓也不行,是赵执也不行。
勤勉本来就是李秾的习惯,一旦下了这个决心,李秾便日夜都在想这件事,因此不知不觉形成了晚睡早起的习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谢赓有些感慨,“李秾,我想起你初入谢府时的样子,这么多年,你其实,一点都没变。”
李秾淡淡一笑,摇头,她怎么会一点都没变呢?从前的李秾只想在艰难的世道中活下去,现在的她却长出了野心。
第104章 春华灼烈
暖阁里烧着昂贵的银丝炭, 檀自明躺在榻上女子的腿间,听榻前另一位美貌女子弹奏琵琶曲。总管来跟他汇报上半月府中支出和进账时,他并未上心, 因此也并不叫停琵琶。直到两曲之间的间隙, 檀自明听进去了总管的话。自开春后, 万耘、嘉禾两楼的流水下降了许多,营收不到去年春日的两停。檀自明一听挥手叫停了琵琶, 从榻上坐了起来, 问营收下跌是因为什么。
总管斟酌着告诉檀自明:“去岁冬日,京中建起了一家新粮楼, 抢走了咱们的部分生意。上元之后, 嘉穗楼还在楼前搭棚施粥……”
檀自明皱起眉头, “嘉穗楼?是朝中谁人的产业?”
“这嘉穗楼属于谁尚不清楚, 但此楼似乎没有朝中的背景。”
檀自明一下子发了怒:“不清楚, 好似, 你就是这么给我办事的?给你三天时间, 去查清楚来回我!”万耘青禾两楼垄断京师粮市已有数年, 哪个不长眼的居然又来插上一脚。
宗管低头避过他的怒气:“是。”
檀自明又问道:“这嘉什么楼, 选址何处?目前是谁人在经营?”
“楼在秦淮南街,由原先的酒坊改造而成。目前经营的人叫李秾, 此人名不见经传, 不知背靠谁家。”
“李秾?”
绍元年间大力打压京中粮商时,檀自明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查一查此人。”
总管退出暖阁, 檀自明继续闭目养神。可今天好似什么事情都堆在一起来搅扰他的心情, 晚间时, 又有人来报,檀巽求见。
檀巽进了暖阁, 只说了一件事,最近宫里传出裁撤津税司的传闻,越传越真,求他帮忙想办法。津税司专管长江秦淮各渡口商船载货过渡入税,暗地里被人认为是秦淮河上最肥的肥差。若是檀巽被撤下来,每年给他给檀自明送来那些好处也就没有了。
————
嘉穗楼前搭棚施粥,注意到这件事的不仅是檀府。
杜徵在楼中抚琴,一曲奏毕,便叫人将自己的蕉尾抬了下去,换上另外的琴师。杜徵自己则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素色长衫,来到秦淮南街,嘉穗楼前。他从楼前经过,放慢了脚步,看起来只是闲走过此。今日楼前施粥已经结束,他并未见到那位近来十分惹眼的东家,于是只在楼前稍微驻足,便离开了。
大晛国中,没几个人真正知道鹤鸣楼的背景。以鹤鸣楼如此规模,尚且要避让檀自明三分。
到底是谁,在这个多事之秋有胆量公然跟檀家争利,杜徵自己也有些好奇。
华灯初上时杜徵回到楼中,正在案前书写时,侍女进来报,嘉穗楼掌柜李秾求见。
杜徵听这名字玩味了少顷,侍女便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杜徵抬头端详了片刻,便认出了眼前着男装的女子。
李秾,不就是绍元三年用计买走楼中数百匹蜀锦的人吗?绍元三年圣寿节,为了给天竺王妃回礼,宫中皇后娘娘强行要巡防营统领谢赓送上一千匹蜀锦,最后竟是谢赓府上一个叫李秾的下人想的办法。之后杜徵叫人去查这件事的始末,查到了李秾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