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抱拳告别,转身欲走。
“李郎君稍等,你怎的就笃定我还未见过疫症?你既登门来问,我有二三言语告知于你。”
李秾惊喜:“李兄诊断过时疫病人了?”
“朝廷的命令我必须遵守,但身为医者,实在做不到在帝京染疫时龟缩在无虞之地,对满城死伤作壁上观,那实在有违医者的本心。我有弟子在南城,他每日都会将所遇的症状写在纸上,托人送到我宅中。我们师徒二人议了十几日,也渐渐有了些眉目。”
“太好了!”李秾几乎雀跃起来。
整个京城的医者还未配出能针对时疫的药方,但李正师徒俩已经试验出能缓解高热等症状单味药材。其中有两味,正是嘉穗楼之前买的那一批里有的。
李正将用量和用法写在纸上交给李秾。李秾又请教了用棉布如何制作罩巾。
李正问她,坊铺中的药材和棉布是否都准备在此时出售。李正多少知道李秾的一些事,在他心目中,李秾实在是一个头脑过人的生意人。如今这个时候,李秾在城中兜售棉布和药材,奇货可居,定能大赚一笔。
李秾思索了一番,最后还是摇摇头。“李兄,我还没有想好。我要先回去仔细考虑一晚,李兄,多谢你告诉我的事。”
李正看着她蒙着罩巾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感慨。
这个女子能在饥荒之时施粥三月,如今帝京染疫,人心惶惶,她总是不甘心闭锁院中,孤身穿城而来向他请教。她手里的那些药材和棉布,李正有预感,李秾不会将之用来囤积盈利的。
李正暗自感到惋惜,这样的人,为什么偏偏不能生为男子,入朝为官呢?那样她可以做的事一定会比现在多得多……
第110章 血肉一体
壁县的药材已经被京里的大户人家抢购一空, 张功和张武只得到更远的村镇去买,直到七天后才从京外返回。回京路上所见,每日都有人拖家带口地逃离京城, 听说周边的州县也有人染上疫症。
朝廷征调在京的医士, 但现在还未找到对疫症有效的药方。熬不住死去的城民越来越多, 权贵人家也未能幸免。听说朝廷在南城无人处挖了巨坑,将尸体淋油焚烧, 焚尸的烟雾臭气飘出几里。
李秾想过自己也带着阿棉离开京城避疫, 但一想到还有云影坊和嘉穗楼在京中,她就必须要留在这里守着它们, 这两家商铺背后是赵执, 可实际上都是她的心血。没有商铺, 也就没有她的立身之地了……
事情不由得李秾多想, 就在张功和张武返回坊中的第二天, 朝廷下令, 关闭城门, 禁止城民出城。
阿棉听到这个消息时吓得小脸苍白, 喃喃地问李秾朝廷是不是让留下的人关在城中等死了。可李秾知道朝廷此举或许是对的。京中时疫未克, 不能任由染疫的人们就这样四散出城,若是医士一直找不到抗疫的药方, 京城临近的州县, 甚至大晛四境都会陷入绝境。
皇甫震霆应该不会有这样的决断,李秾猜关闭城门一定是钱漱徽最终劝他同意下的令。可京中的人好像快要忘了, 长熇军此时还在南海打仗!
李秾心里不安, 赵执离开后, 只随军报给她寄回过一封信,那已是时疫之前的事了。
她将手里的书放回架上, 又一次展开那张温润的纸页,纸上是赵执笔锋锐利的字,告诉她长熇军已在海上遭遇羯麽,此人已衰老如冢中枯骨,不足为惧,让她静待南海佳音。
李秾沉思,这极有可能是赵执为了让她放心的安慰之语,五万长熇军终究并不擅海战,羯麽再是衰老,也不会不足为惧。
李秾记得孩提之时,每逢父亲远行贩马,母亲总是时时念叨,时时浆洗他留在家里的衣物。直到多年后,对着赵执这封从万里之外远航而来的信纸,她才终于懂了挂念远行之人的滋味。想念浸入肺腑,连呼吸都变得粘稠。
现在李秾的想念更是多了一层担忧,帝京关闭所有城门,那么南海到朝廷往来的战报必然迟滞,接下来还有长熇军的粮草供应必然会受到影响。可粮草是前线的命脉啊……
这么一想,李秾的心绪越来越复杂,从而也对朝廷感到失望。朝廷的有识之士太少,像钱漱徽这样顾全大局的人太少,在里在外,都不值得信任。
李秾将云影坊仓库中的棉布拿出来,带着阿棉、张功和张武按照从李正那里讨教的方法,将棉布裁制成可以遮住口鼻的罩巾,分发给秦淮南街的街坊。他们四人幸运地到现在没有感染时疫,但能做的事情很是有限,只能日日在后院裁制罩巾。
午后,四人正在院中整理新裁制的罩巾,准备分发出去,突然听到外面一阵纷乱,有四邻的声音隐约传来:“城门口反了!”
张功张武拔剑站了起来,听到街面上杂乱的喧哗和脚步声。“百姓要冲城门!乱起来了!”
此时多和人群接触有害无益,但不能关在院子里不通消息,尤其是听到有人要冲城门。
“帝京全城现在存亡一体,必须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秾当机立断,让张武和自己都戴上厚厚的三层罩巾,去城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