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绍元宫变皇甫震霆登基后,皇甫兆玉在朝中几乎隐身不问朝事。张武忍不住小声地问李秾:“东家,祯王殿下怎么来了?”
李秾:“陛下受京中时局所激,听说已卧榻昏睡多日了。”
李秾也不确定听来的消息准不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今日凌晨,钱漱徽亲自到皇甫兆玉的府邸中拜访,将他请出来的。
在人群短暂的寂静之际,钱漱徽站在城头,大声地陈说着开启城门的利害。
张功的注意力却还在皇甫兆玉身上。“东家,没想到这位祯王殿下外表文雅风流,却敢在城门口斩杀逃跑的御史。这些拖家带口的城民知道就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大人也不能离城,必定会安心不少。”
他这么一说,李秾想起一件久远的事。元庆三十二年赵釴私自领兵北上梁州,被朝廷视为叛逆。当时还是皇子的皇甫兆玉奉命带兵前往梁州平叛,临阵时却扣下圣旨,用手中的尚方宝剑刀胁主帅王宗仕暂时放弃对付赵釴,和赵釴的靖安军一起将刀尖对外,在猿愁涧大败北滦敌寇,求得梁州边境至今的安宁。
“这位祯王殿下虽然在朝廷看似不起眼,但不可小觑。就是肯冒着风险和钱大人来到城门处劝慰百姓这一点,就值得敬佩。”
张功同意地点头。
钱漱徽做了多年的尚书令,言语劝诫十分熟练。加之他言辞恳切,神情悲戚,以高龄之身亲临人群。城门下的百姓一时间也安静下来,听他把话说完。
说到若是大晛四境皆是染疫之民,若是时疫传到军中,那么北滦吐谷浑等虎视眈眈,此时趁虚而入,大晛便离亡国不远了……钱漱徽忍不住掉下泪来,声音也变得嘶哑。
身旁的皇甫兆玉适时接过他的话。
“皇兄、母后还有皇室宗亲,包括本王的家眷,都留在帝京。钱相领着百官与几十万生民同在,数百医士夙夜为大家寻找克疫的药方。请各位相信,帝京扫清瘟疫的转折之日,必定不远。”
李秾脑海里浮现出染疫百姓伏在街头拼着最后一口气挣扎等死的惨状,一滴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流下来。
大晛的百年帝京建康城,还有希望延续昔日的盛世繁华吗?
出征万里的谢赓和赵执,会如期克敌制胜平安返回吗?
李秾对世事对朝廷再是失望,这都是她血肉一体的国土。
第111章 小院访客
阊阖门的动乱被钱漱徽和皇甫兆玉一起消弭, 冲城门的数百百姓被劝解下来。为稳定京中的局势,尚书台全面接管了此前由建康令在管的抗疫事务,只是这一次尚书台多了一个人, 祯王。
皇帝陛下圣体欠安, 难以操持朝事。京中都听说, 钱漱徽因自己年迈,抗疫之事又需要皇家坐镇, 因此三次到祯王的府邸拜访, 将祯王请出,共同主持京中抗疫的大事。据说祯王推脱了许久, 在钱漱徽的多次请求下方才答应。
这些事情都是传言, 对于李秾这样与朝中毫无牵涉的人来说, 她并不在意那么多曲折, 唯一的改变就是因为记得祯王在元庆三十二年那次抗击外寇的壮举, 对这位殿下多了几分信任。因此当尚书台向京中商家征购棉布时, 李秾带头捐出了云影坊中储存的一百余匹棉布。
祯王到尚书台后, 做的第一件事是将李正等数十位太医院精英调到南城, 并给了李正等人极大的权限, 令他们不遗余力寻找克疫的药方。建康城在三十年前也爆发过一次时疫,在那次时疫中存活下来的人此次均未染病, 尚书台在全城张贴榜单, 征调三十年前染过疫的城民前往南城仓库照顾病人,朝廷可因此减免其户籍内五年赋税。
南城焚尸处每日哭声震天, 尽管此处是城内最危险的地点, 每日仍有舍不得亲友的城民来此哭喊, 还有人要抢回亲人的尸身隆重安葬。
尚书台在这件事上没有丝毫体恤城民,仓库医署中救治的人一旦咽气, 便以最快的速度将尸身抬到坑中,淋油焚烧。此举也引来了不少百姓的抗议,但尚书台派了三倍于城门的军士来此,防止城民闹事,坚决集中焚尸。
由于城门紧闭,京中米粮等物资开始短缺。嘉穗楼中的米仓并不缺粮,但因对之前的抢掠心有余悸,李秾让所有伙计对外守口如瓶,却也私底下将部分米粮拿出救济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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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的这个冬日,因时艰而显得尤其漫长,所有人都在苦苦撑着。
云影坊中用来照明的灯油已经所剩无多,李秾之前忽略了这件事,每每总在无眠的晚上点灯读书或者教阿棉练字,现在只能在白天做这些事。
大寒来临,滴水成冰,傍晚天色昏暗,李秾却想趁着仅剩的天光读完手中的书卷,尽管寒冷,仍旧烧着一堆柴火坐在院中。
这时,有人从外间扣响了院门,李秾以为是来求助的街坊,并未起立,让阿棉去开门,院中已有准备好的小袋碎米可供救急。
阿棉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的人。两人都穿着便服,隐约的气度却吓了阿棉一跳。她定了定心神,对门外的人说了句:“客人请进。”顺手打开院门后防水的箱笼,从中找出两只罩巾递给客人。
钱漱徽接过来,发现手中的罩巾裁制得十分密实,像是专门的医士所制。他和身后的皇甫兆玉跟着眼前的少女走近小院中,发现院内被分成了东西两半,东侧摆着一方用来加热的圆釜,似是用来蒸煮棉布的。旁边还摆着硫磺、皂角、艾草等物品,俨然像一个极小型的南城医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