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客人,请在此盥手,并佩戴药囊。”
钱漱徽和皇甫兆玉在少女的带领下转过东院的走廊,看到一位青衫女子,正坐在廊下,就着正在燃烧的柴火阅览书卷。听到有客人来,李秾放下手中的书卷站了起来。皇甫兆玉看到,那是一卷前朝手抄的《太史公书》。
李秾看到来人,当朝尚书令和祯王殿下,怎么会一起来到这方小院中?李秾不由自主地愣了愣,随即镇定下来,恢复为待客的平静神色。
“李秾拜见祯王殿下,拜见钱相。”
阿棉跟着李秾蹲身行礼,却忍不住心神慌乱,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来访的这两位会是她从没见过的大人物。
李秾会客的小厅是从仓库隔断过来的,并不宽敞,因缺少取暖的炭,小厅内冷得像是室外。她将两位贵客请进客厅,却也只能招待他们一壶热茶。心下正自忐忑,心想这两位大概这辈子没喝过这么粗的茶。
皇甫兆玉却也不介意,从容地端起素色茶盏缀饮了一口方才开口说话。“李娘子,我跟钱相冒昧来访,实在打扰,多谢招待。”
“李掌柜,你可能听说过老夫,却没有见过这位殿下,我身旁这位,是当今祯王殿下。请恕我二人打扰。”
“那日阊阖门动乱,是祯王殿下和钱相亲至城门劝慰数百城民,李秾当时也在城门处,怎会不识得殿下?”
“这就好,这就好。”钱漱徽看少女阿棉端来一盆炭后退出了房间,便直接切入了正题。“李娘子,我二人,是来求助于你的。”
李秾心里一惊:“钱相何出此言?”
“方今帝京疫病未克,时局艰难,城门关闭已有旬月有余,城内外来往十分不便,建康周边州县也是一片混乱,这实在是老夫无能……”
钱漱徽是代朝廷在做事,他这么说,李秾不敢接话。
“如今京中粮米、药材、棉布等物资紧缺,所有能想的办法都已想过,但朝廷不能看着城中万千生民就这样冻死饿死……”
他说到这里,李秾几乎明白了他们二人的来意。
“走到如今,老夫只能拉下脸面,以朝廷的名义向京中有储蓄的商户募集物资。至于我和殿下为什么找到娘子你。娘子你大概不知,老夫并不是今日第一次见你,年初你在嘉穗楼前搭棚施粥的善举早就闻名帝京,那时老夫便远远见过你一面。说来惭愧,老夫和殿下共同在尚书台主持时局,我们两人却都对京中民间商户知之甚少,素无交集。要想办成此事,须得一人引介,以此为开口。思来想去,娘子年初在京中施粥闻名遐迩,娘子名下的嘉穗楼、云影坊在帝京也颇有影响力,老夫冒昧来请娘子帮这个忙,此事老夫代朝廷百官必定感恩于娘子……”
钱漱徽和皇甫兆玉皆正襟端坐,神情肃然悲悯。李秾一时间内心况味复杂,若不是朝政已然举步维艰,这两位除了皇帝之外地位最尊贵的人,绝不会猥自枉屈到云影坊的后院来拜访她。
见李秾没有说话,钱漱徽继续道:“尚书台今日接到城南医士的禀报,克疫的药方已有眉目,仍需进一步用人体试药,城南医署已传来希望,目今却是帝京最苦最难之际,天寒地冻,每日皆有几十民众,未染疾病,却在冻馁中死去……”钱漱徽声音变得哽咽,李秾好像在那浑浊的眼睛中看到了泪光,正待细看,钱漱徽微微别过头,稳住情绪。“若是得京中商户慷慨捐资,支撑民众渡过难关,帝京万千生民定能撑到春日回暖,时疫澄清。”
李秾试图在钱漱徽和祯王的神情中看到一丝拿捏算计于她的谋略,却没看出来。要李秾帮忙,不论帮的是什么忙,都会将嘉穗楼和云影坊卷入风波之中,此后想要宁静也难得了。
“钱相要我帮什么忙?”
“老夫想请求娘子,助老夫一臂之力,说服京中鹤鸣楼和金觞馆两家,会同嘉穗楼,将积蓄的米粮、棉布等物资□□给尚书台。”
他说有偿,却没有说具体条件。
李秾抬头看向钱漱徽:“钱相恕罪,我想问钱相,时艰之后,尚书台以何物偿还商家?以何物为凭证?”
此时此刻若是云影坊院外有兵丁,眼前这两个人任谁一声令下,随便罗织一个罪名,都可将阿棉和她缉拿下狱,甚至将她们杀死在院中。可以上那两个问题李秾必须要问出来,她是读书之人,读过那么多史书,里面多的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先例,有的是农夫与蛇的故事。
尚书令和祯王两位尊贵的人物来跟她谈帝京时局,民生多艰,她却必定要让他们知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越是有储蓄的商户越是无利不起早,越是眼中只有交易。
李秾想在两张脸上看到鄙夷或者愤怒的神色,观察许久,两位却都只是平静地听着她说话,并未有丝毫不耐。
李秾心里一动,这两位都并非不近人情只知用权势施压的人。
“娘子这些问题,老夫相信也一定是鹤鸣楼、金觞馆及京中商家最关心在意的问题。老夫以朝廷尚书令的身份,和商户订立书契,商户向尚书台捐出米粮、棉布、药材等急需之物,所涉商户日后商船载货入秦淮过渡,免去三至五年商税。”钱漱徽从身后掏出一方大印,放在李秾的茶盏旁边。
“娘子放心,只要老夫不死,这颗相印便能做到老夫所承诺的事。祯王殿下便是老夫与各位商家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