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
皇甫初宜打量李秾。
“知道什么?”
“原来赵君刃还没有告诉你……”
皇甫初宜犹豫了片刻, 最终还是心中的冲动占据了上风。她为人向来直言爽语, 从不习惯藏掖。
“李秾, 我喜欢赵君刃那个人。他若是还没娶妻, 我便要继续喜欢他。你是商人, 我是公主, 在爱情里我的身份并不比你高贵, 但我们的机会该是一样的。”
震惊的情绪盖过了李秾身体的疲惫。在这方被侍卫严密守卫的小院里,李秾得知了康穆太后赐婚的事, 又一次领略了眼前这位大晛长公主热烈爽直的性情。又忽然想起, 那日在青溪时赵执欲言又止的神情,他那时候一定是不知如何跟她说吧。
李秾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你不害怕我?”
“公主问我?公主既对我没有加害之意, 我就不怕公主。我……”李秾斟酌了片刻措辞, “不知公主为何要特意选在今日来跟我说这些?”
皇甫初宜既喜欢赵执, 作为被盛宠的女子,她可以见到赵执的机会其实非常多。
“因为我实在好奇, 他口中那位心仪的女子是什么样,让他能当场拒绝母后的赐婚。有些话,本公主实在不想闷在心里,说出来痛快些。李秾,你跟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
“公主也比传闻中的更加敢爱敢恨。”
李秾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不是对皇甫初宜,而是对赵执。她活到现在,只爱上过一个人,她认识他好多年,看着他从风光率使团北上到将军府败落血箭穿身,从沦为意志消沉的庶人到成为叱咤南海的巨商慕右之,从谨慎寡言重入朝堂到如今掌理政事堂锐意改革临深履薄。
她差点都忘了,赵君刃那个人,虽然冷漠倔强难以接近,寡言少语时而不解风情,却实在是个出众的男子。这些年,肯定有别的女子喜欢过他,只是迟钝的李秾到现在才遇到一个皇甫初宜。
赵君刃这人,哪有那么好?
甜蜜酸涩一起充斥心口。
这人入了政事堂,位同副相,本该八面玲珑,口齿伶俐了。却也因为被赐婚这件事在她面前踌躇犹疑,三番两次措辞都将话吞了回去。他那时也不知如何跟她说吧。
“李秾,你走吧,我们或许还会再见的。你既不是他的妻子,我便放心了。”皇甫初宜直言不讳。
她看到李秾脚上的鞋袜被磨破了边,但不知道为什么。
当夜,李秾做了一个噩梦,不是长公主喜欢赵执的事,而是赵执被人刺杀。
梦里,她突然看到他浑身是血的样子,就像刚从元庆末年朱雀巷的血海归来,衣衫染赤,膝盖被一支铁箭洞穿。
李秾惊恐地从梦中醒来,意识到赵执去交广许久,他的信都只说平安,平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天一早,李秾到巡防营找谢赓。此事她不能从它处得知,只有谢赓。
谢赓听她说要去交州找赵执,先是惊讶,进而肯定地说,李秾,你不能去。
李秾只要想到昨晚的梦,就有强烈的不安。看她满脸急切,谢赓还是告诉了她,交州发生了船商的动乱,还有当地官府暗中掺杂,赵执身在其中,局势很是复杂。
“李秾,你不能去交州,你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你的身份。”
“可是……”
“他身边多一个亲近的人,便多一份掣肘。李秾,你猜钱相为什么选中他?除开他睿智聪颖,心智坚定,还因为,他赵君刃无亲无族,是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四字把李秾镇在原地,她突然觉得胸口一凉。自古以来的改革者,有几个能有好下场?身死退场时能够不连累亲族家人,就算是善终了,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
孤家寡人……赵执怎么就走上这条路了?大晛需要的那个人,一定是他吗?他是君主和尚书令选定的人,就只能别无选择了吗?
有一阵熟悉的晕眩和气促袭来,李秾突然倒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吓了谢赓一跳。
将晕眩和气促挨过去。半响,李秾突然感到好累,她一阵心灰意冷,身心疲惫,像是跋山涉水时突然用尽了力气,突然只想跌坐在原地。
谢赓情急之下俯身要将她抱起,李秾怕他将自己带到医馆,不仅令医士为难,自己隐瞒的事也暴露了。急忙止住他:“我无事,只是最近有些体虚,已经遵医嘱在服药了,不用去医馆。”
李秾想站起来,却发现这几日发生的事已经掏空了她的心力,她现在连站起来的气力都快没有了,离开了柱子便向旁边一个趔趄。
谢赓顾不得避嫌,飞快将李秾抱起,抱到自己值房的榻上才放她下来。营中训练的军士见谢赓抱着一个女子直接走近屋内,纷纷没忍住起起哄来,看谢赓就像看什么千古奇观。
李秾意识模糊靠在谢赓肩头,谢赓本不该有任何遐想,却被李秾头顶柔软的发丝挠着他的脖颈,一股淡淡的香气扑进鼻孔。那是李秾身上衣物和发丝的清香,谢赓顿时心神一荡,他从未离她这么近过。她常年穿着男子的衣衫,却仍有女子的体香……
谢赓将李秾放在榻上,转头叫手下去请郎中,他自己不好在坐在榻前守着,只得走到房门前站着守李秾,平复方才凌乱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