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你还是从窗户走吧,别让楼中伙计们看到你。”
李秾站在门后,唤一位伙计帮他取来敷理伤口的药粉,只说自己要用。
“我刚来你就赶我走。”
李秾冷静下来:“政事堂正处在风浪之中,未免被人抓到把柄,你在哪里都不能久留。我给你料理完伤口,你便回青溪吧,晚些时候再让陈伯给你上一次药。”
赵执感到李秾的冷淡,不满意了。
“我才不回青溪,朝中不知道我今日回来,都以为我还在途中,我猜檀家人肯定在路上要对我动些手脚,可惜他们如不了愿,等待他们的是一艘空船。李秾,让皇帝和钱相知道我回京时间跟奏章上讲的不一样,那就是欺君之罪了。你只有你这里可以去,这样你还要我走吗?”
“你别动。”
待抹好药粉,赵执坐着,伸手抱住李秾腰间。“陈婶走了,她走之前,可有跟你和陈伯说过什么吗?陈婶还是女童时便来到将军府,在赵家侍候几十年,一生辛苦,我无以为报。”
“陈婶视你如同己出,奈何疾病无情天不假年,以后好好给陈伯养老吧。”
“我今天不能回青溪,让人知道我回来了。”
“知道了。”
“那你还赶我走吗?”
“行了,我不赶你了。”
“那还差不多。”
李秾轻轻拥住赵执,想起陈婶在病榻前跟她说的话,希望她以后?发生什么都好好陪着他走下去。
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呢?
如果有一天她悄悄地消失了,赵执会不会生气,赵执会不会怪她?赵执若是知道她的病情会怎么样?
不!她宁愿死,也不想看到赵执哀怨同情她的眼神。多年前初见时,赵执是将军府的公子,而她只是马厩养马的小厮。她觉得跟他之间有天渊之别,她走了很久的路,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弥补上这个鸿沟,她再也不要回去了。
鹿台岭神医的诊断,李秾死也不想告诉赵执,她宁愿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嘉穗楼李秾的卧房陈设简朴,赵执却是第一次进来。推开窗户能远眺秦淮河畔的灯火,还能嗅到湿润的水雾之气。两人在柔软的被子里纠缠了半夜,赵执没完没了地索要,对手臂上的伤口简直不管不顾了,大有小别胜新婚的意思。
到最后李秾累得睁不开眼睛,赵执却还要掌着灯,满足地看她柔软乌黑的长发扑散在床枕之间的样子。由于李秾常年着男装,穿女裙的次数都屈指可数,这样柔美妩媚的时刻难得一见,赵执每次看到,都舍不得太快结束。
政事堂纵有天大的事,有那么一瞬间,赵执真想什么都不管了。最好日日跟在李秾身边,就跟她在这个小小的卧房里厮守。情之一事,直到现在,赵执才完全懂得了它的滋味。
————
檀氏钟山别馆,偏院书房的灯光又一次亮起。为掩人耳目,这次的书房中没有那么多人。
只有檀自明、檀巽和檀霸。
就在入夜时,有急件从永嘉郡送到京城。
信中说,失手了,派去的人扑了个空,原本赵执乘坐的福船是一艘空船。
生平第一次,三位檀家人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赵执若是回京,在满朝大臣的眼皮底下,就更难对付了。
第127章 狂风已至
赵执从交广归来, 震动朝野。
满朝文武在帝京蜷缩日久,竟少有人知道元庆之前还被视为蛮荒之地的交广二州如今海运已繁荣至此。元骥在大殿上打开随行画师画的一幅广州港图画,图中停泊船只与出入货殖何止千万。
赵执此行带着圣旨, 因此明面上没有遇到过多阻力。滨海监设立不过半个月, 第一批从两州收上来的商税已在昨日运抵京师, 充入几近枯竭的国库。大殿之上,户部祖亮把数目一报, 很多人这才知道, 这些年两州地方官府拿到了多少好处,而中央帝京一无所知。
皇甫震霆下旨, 以贪墨之罪当即罢免交广两州数郡大小官员, 派檀霸亲去二州, 将涉案人等押赴京师问审。
赵执站在文官队列中, 一听派的是檀霸, 立即就要说话, 被檀漱徽用一个眼神止住。檀霸南下十有八九徇私, 但拿下二州大小官员已是过激, 让他去也好。
朝廷派出的轻骑兵从北地归来, 探得北方实情,北地三州已尽落入拓跋虎文手中, 并且切断所有水陆交通, 使之与大晛隔绝,此事已成定局。如今朝中最令人忧心的事又多了一件。大晛有战力的队伍只剩一支长熇军, 现驻扎在长江北岸, 若是让长熇军北上守边, 所耗军费从哪里拿出来?
皇甫震霆艰难地抛出这个问题,看下面群臣议论纷纷, 议了许久,声音如蝇聒入耳,一瞬间气血上涌,胸口突然剧烈地起伏起来。
身边的内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议事的群臣暂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从被擒上覆舟山那回到现在,他的气厥之症只要一受刺激,就会发作,今年是越来越频繁了。皇甫震霆借内侍的手稳住身子,勉力端坐。
人群中的赵执这个时候出列,提出重整津税司。
津税司三个字一出,不远处的檀自明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吹了那么久的风,这个赵执终于将这件事情提出来了。津税司里利益杂糅,谁都不敢轻易碰,就是御座上的那位,处理方式也只能是从中分走一杯羹。檀自明想,在大殿上提出来,赵执此人真是豁出去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