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白衣士子对李秾怒目而视:“真是好大的口气!你出自何门何氏?”
李秾针锋相对:“为何不答我的话却问出身,难道是阁下除了家世便别无所长吗?你倒是说一说,在这样的局面下,政事堂南下交广,所作所为是谋取私利还是为朝堂破旧开新?”
“笑话,你既不敢说自己出自何门何氏,怎的能将朝政大事知道得这么清楚?赵执设立滨海监,三位监卿都是其亲信,从此以后只唯他一人之命是从!如此举动怎能服众!这不是扶植亲信,结交党羽是什么?交广二州数百官员因他一言而获罪下狱,剩下的全是他自己人,不是他一人得了好处是什么?”
李秾看着这些士子,不知赵执为何成了他们口中结党营私、利欲熏心的贪权之人。这些自小长在温室荣华之内,只在帝京之中听风就是雨的人,但凡他们真正站到朝中不为家族利益而为大晛长治久安做过一点实事,都断断说不出这样无端诋毁的话。
他们既然是弗用学馆的士子,当不至于昏聩无知。李秾站起身来,丝毫不相让继续和众人辩论。
辩到最后,李秾悲哀地发现。不是这些年轻的士子对赵执怀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是这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朝堂中受到波及的一位朝臣,而朝臣背后,又牵动着数不清人的利害。大晛这艘大船,各处部件之间已经形成了它惯有的运作方式。政事堂横空生变,必然牵动筋骨,引起阵痛,令人生厌。
李秾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谢赓对她说的那句话,陛下和钱相为什么选定赵执,因为他来往无牵挂,是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他最适合做这件事。
辩到最后,李秾艰难地看着茶摊上愤慨陈词几近狰狞的面孔。
她突然感到难过。
这些人身后是势力庞大的世家贵族,而赵执身后,只有她一个人。
第128章 谈起风雷
小小茶摊毫不起眼, 却没想到招来一群唇枪舌战的人,说话这么大胆出身肯定不简单。摊主默默煮着茶,只当没听到众人的争论。
李秾和人辨到最后, 看着众人拂袖而去, 气愤之外又有茫然。口舌之争到了最后大多是在表明立场发泄情绪, 她又何必……可那是赵君刃啊,那个人是即使所有人都与他对立, 仍然不想为自己多说一句话的人。而茶摊上的众位, 是弗用学馆的学子,未来朝廷的新鲜血液。
李秾回到云影坊后院, 从架子上一堆简牍中找出以前读过的史书, 翻到讲变法的篇章, 埋头读起来。
读罢又掩卷想了许久。
木简中得来的历史, 到底有多少经过史家的润色, 有多少能还原曾经的真实, 历来朝堂变革是否都有规律可循, 扯下皮肉带出血的事一定要做吗?
她在茶摊上为了赵执而争,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 她自己却也跟那群学子一样,并非身在其中, 是风波之外纸上谈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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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秾第一次来钱府拜访, 此前她从未踏足过这条街巷。
正门前两蹲肃穆的石狮令人心生惧意。这几年皇帝陛下时常患病,大晛政务其实系于尚书令一人, 这座府邸其实才是大晛朝堂的中心。
李秾递上名帖, 门房处的下人也不怠慢, 不一会就带了钱府管家出来。那管家认出李秾,将她请到一间会客的小厅稍候。
上次钱漱徽和祯王一同上门找她, 是为了京城抗疫大局有事和李秾相商。而此次李秾贸然上门拜访,却是为私人的原因,她只是想向钱漱徽请教一些心中想不明白的问题。只是,钱漱徽早已知晓她的身份是女子,不知会不会对她心存偏见。
以她的身份地位,要见当朝尚书令大人一面,几乎可以说是难如登天。更何况李秾要问他的是政事堂和赵执的事,钱漱徽的时间何其宝贵?但李秾还是来了。
钱漱徽不知道李秾和赵执的关系,李秾用一个巧妙的开场赢得了他的信任。李秾再问朝廷为什么设立政事堂,政事堂的主事之人为什么是年不及而立的赵执,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没有家人和族亲吗?
钱漱徽本毫无必要跟一个不相关的女子谈起朝堂之事,不过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秾对朝堂的关注并不出于商人逐利的私心。他在朝中门生不多,也走得不算亲近,像李秾这样以后辈的身份来府中拜访,就为了请教几个问题的事,最近几年几乎难得一见了。钱漱徽和李秾相对而坐,像师友一般交谈了一个多时辰。
李秾告辞离去。一路上都想着钱漱徽的那句话。他全力支持赵执进入政事堂的理由,公私夹杂。如今大晛朝堂习于苟安,同俗自媚,那孩子,钱漱徽说,他是个很难被改变秉性的人,选他,政事堂便能初心如一。
钱相识人的眼力无人能及,可赵君刃就要因为他的相知而背负太多。
李秾回家换了身衣服,阿棉正在院子里晾晒她采来的花瓣。看李秾又要出门,想起上次带李秾和街坊女伴们一同春游,便提醒她:“姐姐,你许久都没有穿女装了。”
李秾也想起来:“好像是真的。”
她折回屋里,换了一件烟霞色的系襟纱衣,下身是月白褶裙。转出来把阿棉看得愣住了,“姐姐,我要帮你梳发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