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用象牙筷敲击桌上的琉璃杯,和着楼中的琴曲,闭着眼睛唱起歌。长长的眼睫像两把小扇盖在眼睑,轻轻摇着头,看上去十足可爱。
看在她唱的是首情歌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赵执愤愤地想。于是自己倒了满杯的酒,在李秾清丽的歌声中一饮而尽,政事堂诸事的扰攘,瞬间淡下去许多。
李秾唱毕问道:“你还记得这首诗吗?”
赵执才不会说自己记得这样露骨的艳诗。“不记得了。”
“你记性这么差?那年中秋,一位吐谷浑王公在长平舞馆中对贱籍出身的舞姬白蕴若一见钟情,当场用万金为她赎身,承诺娶她为妻,这首诗讲的是他们二人的情事。你看,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秦淮河畔的歌筵酒席间还在传唱。”
“记起来了,这是首艳诗啊李秾。”赵执举着杯盏,不怀好意地看了李秾一眼。
“那又怎样?此诗虽直露,但艳而不淫,设喻新奇,情味隽永,我很喜欢的。唱起这曲子,就会想起舞姬白蕴若冰肌玉骨的翩翩仙人之姿……”
李秾手托下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如愿嫁给那位情郎了吗,若是他们婚姻美满,她的孩子想必都快换牙了。”
李秾絮絮叨叨,赵执听着她说完了,与她说正事。
“谢赓向陛下请旨北上守边,已被允了。”
赵执黏糊糊地看了李秾一眼,这个话他万般不情愿说出口,尤其是在知道谢赓对李秾别有用心的情况下,可是为了李秾的安全,他不得不做出取舍。
“你若是想暂离京城,就让谢赓护你北上吧。你在北地三州暂住,北地偏远,又有谢赓在那里,京中歹人的手伸不到那里去,一定比在京中安全。李秾,你现在……还想离开京城吗?”
他巴不得李秾说不走了,之前是玩笑话。
李秾听了,倒没怎么吃惊,只说:“好。”
“李秾,你就这么爽快么?你可知道,只有你和谢赓去,我暂时不能离开政事堂。”赵执简直觉得委屈,将盏中的酒满满全喝了下去。“我还有一段时间,才能向朝廷请示,以犒劳军的理由,去北地看你。”
将李秾托付给谢赓,万一谢赓居心叵测,他简直是冤大头。
李秾随口答道:“那我在北地等你。”
第137章 动如参商
赵执本来不是贪杯之人, 但因连日劳碌疲惫,雅间内的气氛又实在很好,于是连着满了好几盏酒, 都喝了下去。这酒是李秾早上从院中树底下挖出来的, 埋了好几年, 味道清冽醇香。赵执第一次尝到酒的妙处,心想怪不得这酒受到都中人追捧。
李秾问:“味道如何?”
“入口醇柔, 饮罢喉间留香, 是好酒。”
“为这酒做一次酒鬼,也不冤吧?”
赵执:“谁是酒鬼?哪像你, 醉倒在人家席间。李秾, 你今日请我来鹤鸣楼中所为何事?”
李秾将盛着紫苏饮的杯盏与赵执的酒盏轻轻一碰, “给你的手信里写了, 观莲节那时欠你一个约会。”
赵执斜眼看着她将信将疑, 心情却十分不错。
“怎么选了鹤鸣楼?这楼中装扮如此奢华, 日日纸醉金迷……”赵执想起一件事。“不知你对杜徵这个人物了解多少, 鹤鸣楼在秦淮河畔屹立多年, 几乎成为帝京一景, 我总觉得,这楼内的产业绝不会如此简单。”
赵执随即又想到多年前叔父赵釴起兵北上前曾几次秘密出入楼中。
李秾笑笑:“赵君刃赵大人, 你先在大理寺, 后入政事堂,这么些年浸润下来, 如今养成的习惯就是看什么都不简单, 都想透过表征看背后, 你累不累啊。”
“并非如此,李秾, 你数次遇险,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鹤鸣楼下的手?鹤鸣楼的产业有布庄也有粮楼,跟你正是十足的竞争对手。我曾叫靳三细细查过,不过,没有查出什么异常,杜徵此人,难说是不是迫害你我的背后之人。”
李秾若有所思,她也秘密查过鹤鸣楼和杜徵,除了神秘谨慎,也没查出什么异常。提到歹人,想起凶案,气氛有些冰下去,两人默契地停住了。
楼下高台换了新的舞姬和琴师,奏起了跟方才不同的曲子。音声轻扬婉转,听之令人遐思。
李秾突然问:“赵君刃,你知道大晛四境有哪些佳景名胜吗?”
赵执放下酒盏想了想,“知之甚少,说来惭愧,我自小不爱外出,从军前最远只去过京郊野林中打猎。这些年来每每出京也只是因公外出。对天下名胜只是听说,却是没有亲自游览过的。”
李秾右手托腮,眉眼柔和地看着他。
“若是以后,我是说很久很久以后,政事堂事毕,皇帝陛下和钱相再没有事交给你做了,赵君刃,那时,你想去哪里?会去做什么呢?”
赵执自进政事堂起没有想过这个,他每日要处理的事务何止百十,哪能看到事毕的时候?
赵执心思一转,眼神狡黠:“李秾,你不会是在问你离京北上后我什么时候能来北地看你吧?你这样舍不得离京,不如,你就不要走了。今晚就住到青溪去,日日跟我同起同卧,这样我也好放心些。我定然用武力护你周全,上次钟山那样的事,我必不会再使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