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秾再叫伙计取来长梯,那长梯往前一甩,刚好搭在塔楼和树干之间。
桑树枝叶都是生的,一时之间挡住火焰燃不起来,茂盛的细小枝叶还卡住长梯不摇晃。
这下所有伙计喜形于色,“太好了!太好了!”
单用长梯怎么都够不着,树木架上土山,长梯再搭上树杈,就能够得着塔楼了。
塔楼的窗口扔下来十几个包装严实的兽皮袋。
扔完袋子,塔楼上的伙计顺着长梯爬出,爬到的桑树枝槎处,有伙计又抬来一架竹梯,就可以顺到地面了。最后一个伙计刚刚爬出片刻,五层以下全部烧着的木质塔楼“轰”地从半空一声坍了下来,在原地顿起呛人的烟尘。要是这楼中有人,现在已压死在火堆里了!
众人一拥而上,将兽皮袋子从着火处抢开,扶起惊吓受伤的同伴。
爬上塔楼的伙计都受了伤,众人将受伤的任移到前堂包扎。死里逃生,大家却都在庆幸,受伤总比送命好。
李秾第一次这样万分惊险地救了人,此时才感到后怕,膝盖软得几乎站不起来。
她闭上眼睛平复心情,听到有人走到她面前。
“李秾,想不到今日是你救了我一命。”
李秾诧异地睁开眼,眼前的中年男子清癯身材,青衫长须,是她从前认识的人。
“杜掌柜?”
此人正是常年在鹤鸣楼中弹琴,实际是楼中掌柜的琴师杜徵。
杜徵胡须和衣衫都被火燎着,肩膀处在塔楼中被撞伤,看起来形容狼狈,完全没了平日那幅素净儒雅的样子。
李秾问:“杜掌柜怎么会在此处?”
杜徵护着伤口,指了指摆在堂中那些兽皮袋子。“说来可笑,为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
第154章 秋意家书
众伙计正在被熏黑的店铺大堂中修整, 忽然听到远处有百姓慌乱地喊。
“又有敌兵来了!”
“快逃!”
骕化城是近年才形成的商埠,没有官府,也没有驻军。那些西域的游牧骑兵正是发现了这一点, 才屡次绕远南下光临城中抢掠。
一个伙计抢起身来, 要将临街的大门关上。
有伙计慌忙阻止他:“不能此刻关门!会被他们再放一把火, 到时候门窗都要没了。”
难道就这样听任他们抢去?西域兵骑在马上,操着胡语, 野性凶悍, 城中没有普通百姓抵御得住他们。
马蹄声越来越近,杜徵回过神来, 飞快地指挥众伙计将剩下的重要物品搬到后院地窖。就在大家将将合上地窖的石板之时, 胡人的马就闯进了大开的前店。
李秾秉住呼吸, 清晰地听到胡人的马靴在头顶重重地响起, 震得地面摇晃。地窖的石板设在院墙那丛花木后, 若是被胡人发现……
尽管早已长大成人, 她对胡人的恐惧依然从刻在骨子里。
梁州边地百姓多年来一直生活在胡人的阴影下, 大晛守军一旦无力守住城池, 梁州村野便会遭劫。胡人掠村过后, 十室九空。
地窖口的石板突然“喀拉”一声被人踩中,大家惊恐得蹲了下来。不知煎熬了多久, 等到后院和前门都不再有声音, 马蹄声从门口远去。众人从地窖中出来时,外间早已天黑了。
后院只剩下一架破旧的马车, 将所有重要物品装上去, 显得极其沉重。
这时候, 李秾忽然想起,不知道秦氏磨坊怎么样了。
廖彧临行前曾托她照看令容那孩子。李秾飞快往秦氏磨坊跑去, 磨坊跟锦狐庄一样进了胡人,重要物品被抢走,令容扶着秦氏二老正坐在院中抽泣。诺大的磨坊被糟蹋得一团乱,也没有伙计,剩下二老一小。
“令容,你舅舅秦甄呢?”
李秾一问才知道,秦甄竟到军中投军去了,留下几个伙计照看磨坊。本以为雇了多年的伙计靠得住,哪知道胡兵一来,伙计竟卷了行李先出城逃跑了,方才他们也是躲在地窖中才躲过一劫。
骕化城中商户众多,胡人贪性不改,一定会再来!因此今夜必须出城南下。秦家救过李秾的命,秦甄不在,她必须要带他们一起走。
李秾恳请杜徵,能不能让秦家三口人随行。二老一小都是拖累,她本以为杜徵和伙计们都会拒绝,意外的是众人都沉默着答应了,让李秾一阵感激。
杜徵只说了一句:“乱世生存不易,一起走吧。”
他在繁华帝京生活那么久,日日住在鹤鸣楼中,不知为什么却对乱世有极深沉的体会。
李秾无奈地想,相比建康城中百官权贵,梁州边民过的,的确是乱世。对京城来说,梁州的乱世太远,影响不了秦淮河畔的莺歌燕舞……
骕化城南下的土路上,不时就会遇到扶老携幼匆匆赶路的百姓,受伤的人躺在路旁呻吟,夜色深得如同野兽之口。
马车驮着重物和秦氏二老,其余的人打起一只火把,跟在马车前后沉默地往前走,双脚走到酸痛也不敢停下来。
午夜时,马车陷进一片泥淖,众人上前合力将之推出来,转过一个弯道。却忽然看到在土路接上官道的路口处,远远出现了十几只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