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法巧妙,老夫可是想不出来。”
这是杜徵的真心话。杜徵管理数万产业,对时势和人性的知悉却不如李秾。
“杜掌柜琴技之高妙,也是我永远学不会的。”
这也是李秾的心里话,鹤鸣楼的琴声陪伴过她太多美好的回忆。
两人闲聊一般说起建康城中的种种,沉重的气氛轻松起来。
修好马车,火把早已熄尽,天还远远没有亮。好在西边天不知何时现出半月,淡淡的月光也可照人赶路。
众人推起马车,向南面赶去。
————
若是手中有一幅大晛舆图,便会看到,梁州是大晛河山版图上向西北凸出去的一块,有三面都与北滦西域相连,怪不得它会百年来都是受外祖所觊觎的土地。
向南翻过几重山岭,便是房州。
到了房州地界,入眼已是跟梁州迥异的风物人情。此处不再有梁州那样一望无际的大片草野,大路两旁有密集的村落,日出而作的百姓世代在此耕种。比起梁州,房州百姓已有几十年不知兵燹。
数月以来,大批百姓南逃到此,有富户自愿出资在大路两旁搭棚施粥,无偿接济过路的百姓。有肚子饿的伙计去领了一碗粥,那粥熬得十分稠,不是大户人家拿不出如此多存粮。看来房州确实多富民。
房州州府并未关闭城门,天色已晚,守城的军士只是查验身份,并不拦阻到城中落脚的百姓。李秾和伙计们赶了两日夜的路,十分狼狈,看到这一幕,不由心下欣慰。
翟九渊已将锦狐庄搬到房州城中,现在的店铺和院落虽不及骕化城中宽敞,但已足够所有伙计和马夫落脚。李秾将秦氏二老和令容安排在锦狐庄隔壁的小院,安慰他们自己会帮忙给廖彧和秦甄去信。安慰归安慰,李秾暂时也不知道如何寄信。骕化城中赵执派人建起用来传信的鸽房被烧毁,房州城中人生地不熟,李秾想起,自己也已有许久没有给赵执去信了,早已过了两人约定的日期。
而她在这里,也接不到赵执的信。
下次再见,赵执该又要生她的气了。
李秾陷入深深的自责,她曾私自离开过一次,让赵执伤心绝望。这一次因梁州兵祸,她忙乱之中离开马场,又要惹他伤心了。
歇息一夜,第二日早起,李秾到房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城中寻找有没有鸽房。
她将城中街道都走遍,没有找到鸽房。阴沉的天下了一阵小雨,李秾沮丧地坐在街边茶摊上。
心里默默给赵执道歉,对不起赵君刃,一旦找到鸽房可以往京城寄信,我就给你写许多许多信。
她从怀里掏出赵执上次寄来的信,信纸在赶路已被揉得发皱了。李秾小心地将信纸展开,小心地压平。
赵执的字是幼时由府中大儒教导的,临的是前朝柳氏的行书。就像他的人,严整端正,细节处藏锋。
李秾将信细细地读一遍,再妥帖地揣进怀里,心里忽然灌满了想念,想念赵执。那人嘴上说着永远不原谅她,却绝不干涉她做的决定,只是她走到哪里,便到哪里寻她便了。
即使许久不得见一面,也忍着思念,将政事堂的朝务放在第一位。赵氏门楣覆灭,剩下他一个人,却也不屈不颓,在其位谋其职,做好手中该做的事。
他们相爱多年,却总是聚少离多……
李秾抬头看着雨后放晴的天空,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丝,要不回到京城去吧的想法。帝京虽然令人失望透顶,可那里还有赵君刃啊。
她被命运和时势推到这一步,流居了数年的马场不复存在,西北陷入战乱,翻过天山买马的同伴不知道何时能顺利归来……此时晒着房州城中的太阳,李秾竟有不知此后何去何从之感。
————
李秾回到锦狐庄,远远看到杜徵在东边向阳的阁楼上忙活。雨后放晴,他正在将那些从塔楼大火中抢出的书简摊开晾晒。
李秾找来编结竹片的皮绳、膘胶,防虫蛀的芸香,登上阁楼,帮杜徵一起整理那些散乱的简牍。
杜徵嫌弃伙计们笨,只让人把兽皮袋搬到阁楼,却不让他们帮忙晾晒。他知道李秾是爱书之人,心灵手巧,看李秾来帮忙倒是乐意。
杜徵肩膀受着伤,又被残暴的胡人当胸踢了一脚,这些天越发消瘦下去,却还拖着病体在这里整理书简。
李秾随他将散乱的竹简重新编起,摊在向阳处,好奇地问道:“杜掌柜,为什么要费如此大的心力留住这些竹简?”甚至愿意为了这一堆东西两次遇险。
越是了解,李秾越是觉得,杜徵和翟九渊都不像是典型的生意人。
“这是些什么文字?”
不待杜徵回答,李秾一捆捆展开那些简牍,发现里面什么都有。有百年前先贤的著述,有不知什么朝代的史书,有南北大姓士族的家训,还有医学农技,儒道典籍,杂而不乱地收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个藏书之家的收藏。
“是鹤鸣楼从各处保存下来的典籍,这些竹木,在大多数人看来,都不值钱……”杜徵一边收拾一边淡淡地说,“就是那些抢掠成性的胡人,也不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