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祐十年,大寒,房州城中以工代赈,安置流民。城墙的加固,城内外的沟堑挖深,甚至隶属于锦狐庄的马场,药圃扩大,均需要大批劳力。军士得以安心训练,流民以工换米,只待来年春日,携带粮种到州内山林开荒耕种,那时便能延续口粮。
大寒过后,房州下了三日夜大雪。
雪后的清晨难得地现出了冬日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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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秾躺在暖被之中揉揉眼睛醒过来,睡意还未消,她是被窗棂处耀眼的白晃醒的。
未及出去,李秾便猜到,外间积雪一定过膝了。
再仔细听,院内有利刃破空的声音隐隐传来,那是赵执早起在习武,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李秾裹上厚袄,披上大氅,推开房门,看到小院内外已变成一片晶莹的冰雪世界。
赵执身着箭袖正在院中练剑。手里的沉渊划破清晨寒气,震得屋檐瓦楞上的积雪簌簌抖动。
他身姿劲瘦,衣衫猎猎,浑身却有矫健雄浑的气势,像是原野鹰虎之姿。
李秾袖着双手站在廊下看得呆了,好似回到初见赵执那一年,赵执和众人在谢府后院比试,矫然挺拔若青松,是校场上最耀眼的那个人。
一晃,便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时刚及弱冠的少年,此时此刻还在他的身边。即使曾经相隔天涯,他好像也未曾稍离。
“有只鸟冻僵了!”
李秾将手从袖中抽出,紧走几步到窗台处。一只五彩长尾的鸟浑身僵硬地躺在那里。
这鸟似乎是昨晚就呆在此处的,它在雪中觅不到食,偶然飞到屋檐下,感到屋内热气从窗台处传出,便停在了此处。可惜外间实在太冷,时间一长,它便冻僵了。
李秾将它捧起来,感觉到手心中还有些微的颤抖,它并未死去。
“赵君刃,我要救起这彩羽长尾鸟!”李秾匆匆跟赵执招呼一声,便捧着鸟进了屋里,匆匆将它放在炭盆不远处取暖。
许久,李秾没有听到沉渊的声音,便再次推开房门走到廊下。
赵执晨练已结束了,正站在院中拆卸手腕的绑带。抬头看到李秾站在那里,一时便生出逗逗她的想法。他拿起旁边的沉渊,收剑入鞘间,扬起一阵雪雾,从李秾头顶轻灵落下。李秾轻轻偏头躲闪,在雪色之间,长发如瀑笑意盈盈。
城外尚有山河动荡,大晛不知何去何从。有一瞬间赵执却觉得,就是从此在这山城中蹉跎一生,也是行的。
第160章 吉羽来栖
屋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李秾躺在榻上, 端木青棠闭目凝神,给李秾双手相继号脉。
估摸快有一盏茶的时间了。
赵执安静坐在榻前,等着端木青棠结束。他自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时的内心却汹涌如翻江倒海。端木青棠出门许久, 路过房州, 不久又要远行。她今日的诊断几乎是对李秾的宣判。
“结束了。”端木青棠苍白的两指从李秾的腕间微微弹开。
赵执急忙站起来:“前辈,你说什么?”
“我说看诊结束了。”
赵执:“还请前辈细说她的状况。”
李秾并无不适, 看到赵执比自己还急切的样子, 心里微微一疼,忍不住坐起身来, 从榻上伸手, 将他的手指轻轻捏在手心以示安慰。
端木青棠不为赵执的急切所动, 讲话依旧面无波澜:“此后, 她不必服食赤血草以为药引了。那赤血草乃是烈性草, 长期服食对人体也不好。”
“前辈是说……”
“肝肺恢复如常人是不可能的, 不过她病症已除, 此后小心将养, 秋冬时节视症状服药, 总归不会太影响寿命。”
突然之间,赵执松下了一直紧绷的气息, 他反手拽住李秾, 将她的手紧握到手心。
这就够了,他突然无比庆幸地想。
这就够了, 李秾能恢复到如今这样已是万幸。此后不管发生什么, 他都陪李秾一起接着, 别无所求了。
李秾坐在还坐在榻上,她想起了过往的许多事。她天生喘疾, 后来又经过重重折磨,自那一年患病以来,药汤成了这些年的家常便饭。药汤很苦,她早就习以为常,苦味侵入肌理几乎快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可现在端木青棠告诉她,可以不用服药了。
上次辛厥来诊断,尚且没有这么笃定,因此她和赵执都不敢多抱奢望。
此时想起从前种种,突然之间只觉得有太多难以言说的辛酸悲苦一起涌在喉间。李秾看向赵执,两人对视一眼,只是一眼,却已明白了对方心里所想。
端木青棠看着李秾:“你身边那个叫阿棉的丫头在医道上有些天资,我教会她一套号脉之法,日后可时时让她为你诊断。杜徵已将那尊鹤首传给了你,日后若是旧疾复发,凭这铜雕,你可随时给我寄书一封,我会于云游之地当即返回为你看诊,风雨不阻。”
端木青棠是个十足冷面冷心的医者,却唯独对楼中人十分尽心,这是她的家传所致。李秾因缘际会入了鹤鸣楼,得到她的医治,其中之机缘,当真是上天的安排。
她起身跪地,向端木青棠致谢,行的是拜谢再造之恩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