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楼的高台凉亭,李秾在那里站了许久。
从前的杜徵闲暇时爱在房中擦琴,现在的李秾却钟情于站在高台俯瞰帝都。阿棉不知道李秾总是在想些什么,为何李秾会有那么多时间需要沉思。
她请令容上去送披风时,李秾又一次退回躺椅上睡着了。她时常给李秾号脉,知道李秾神思常劳,就是睡着了也睡得浅。大约是这高台视野宽阔,风送清凉,让李秾感到安心,她在这里入睡比在屋里容易得多。
还是那如同锈蚀一般的血腥味,从鼻端无限地漫延开来。
李秾再次梦到昌祐八年那个从城外返回的清晨,看到血水渗过地板,从梁柱无声地流淌而下,氤氲开来。
醒来时她终于没有惊悸,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那梦境已经过去,再也不会看到了。
京师衙门不能做的,她在鹤鸣楼和靳三的帮助下做到了。她拎出了关于凶案的清晰线索,找到了人证物证。
其实,谢赓、赵执和她一直怀疑都是檀家。可李秾因为出身草野,并不谙熟世家的处世规则。不见到真凭实据,李秾总还在心里存有幻想,怎会有人如此藐视律法,为一己之力将普通人的姓名视若草芥。像檀自明之流,怎么可能是大晛的砥柱?
然而事实即是如此。
李秾想起自己多次遇人行凶,死里逃生,想起暴徒车鳌杀死粮商,潜伏在南谯成为地头蛇,檀家联合各地世家反对津税司改革,不惜炸毁邕江堰坝导致死伤无数,后将赵执排挤出京谪降房州。
大晛朝廷有大理寺、刑部和御史台,俗称三司。刑部受天下刑名,御史台纠察,大理寺驳正,自前朝以来,凡遇重大案件,必会同三司共同审理。
凶案追到如今,已不是李秾这一届民商的身份可以处置。
李秾想,若是她去敲响刑部的登闻鼓,将凶案揭出来交给三司去处置,三司正面对上檀家,最后将会怎样?然而檀家及其党羽的势力已在大晛盘根错节……
她最后终于决定,她要为了那些死去的冤魂,为了揭出檀家过往的不堪去敲响朝廷的登闻鼓!
“铮——铛——”
有凝重的大钟之音破空而来,随着风一起撞向了凉亭的檐铃。
难道她是想得太出神,深陷心境,竟至于出现幻听?
“铮——铛——”
钟声从太初宫的方向传来,响彻建康城上空。熙攘的街市,有人听见了这钟声,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抬头向天空看去。
“铮——铛——”李秾慌乱地站起来,奔到栏杆处,凭栏向太初宫的方向远眺。钟声响了十一下,大丧之音!
李秾将方才那些情绪想法暂时压了下去,直觉告诉她,太初宫出事了。
————
五日前。
站在明藻宫外间的两位内侍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寝宫之中问到这样的气味,淡淡的腐烂的腥臭——那是将死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
就在昨日,大统领薛亢带禁军围住了明藻宫,将皇帝陛下榻前侍候的内侍宫女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两人听用。连侍候陛下多年的内廷总管黄保生也被请出去,至今没有回来。
薛亢说,他奉陛下口谕,延请佛陀来给陛下看病,要所有人都退避。薛亢多年来掌管三万禁军,护卫皇宫安全,他的话谁敢不听?禁军围住明藻宫时陛下正在榻上沉睡,待他醒来之后,和薛亢说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几日以来,有人进来过。大多数时候是来求见的人都被挡住了,皇后,几位宫妃,后来又有朝臣,薛亢都说,佛陀正在给陛下看病,谁也不见。
几日以来,两位内侍只要根据指示往里面送些东西,其余时候,一律蜷缩着身子低着头,对一切不闻不问。他们无须多想很快就明白了,在这里只要多看了一点东西,就会立刻丧命于禁军刀口。
有个晚上,皇帝陛下醒着,嘶哑地吼着要传黄总管和祖亮、祯王殿下,外间的两位内侍听得心惊胆战。薛亢先是站在门口,对属下说陛下这是病中呓语。后来薛亢走进去,外间下起暴雨,君臣之间说了什么就听不清了。
第五日午后,几位宫妃又来请安,包括馨漪阁的两位美人。明藻宫中寂静无声,许久,薛亢含着泪眼走出来,语意哀恸。
他告诉众人,就在破晓时分,陛下驾崩了。
“铮——铛——”
“铮——铛——”
薛亢让那两个留守的内侍去敲响宫城望楼上的钟,十一下敲完,内侍再没从望楼出来。
万岁崩逝,王公大臣及宗室三日内缟素朝夕哭临。
薛亢按着腰间的剑,站在大殿丹墀御座下首肃然而立,看着浑身缟素的臣僚一个个进到殿中哭泣拜倒。
这个场景与十年前,绍元帝崩逝时何其相似。他那是站在殿中帮助新君操控群臣生死,十年后,依然如此。
第165章 昌祐狂澜
“陛下——”一位昌祐二年入仕, 曾得皇甫震霆亲自拔擢的御史一身缟素走进殿来,扑倒丹陛之上放声大哭,片刻之间几欲晕厥。他这一哭, 大殿之内的抽泣声又大了些。
薛亢站在丹陛之上, 不知怎的, 被他哭声所感,心里突然也涌出一丝复杂的悲意。当初——十年前, 将将死去的陛下还是个野心勃勃的王爷。他费劲千辛万苦夺了这个位置, 才坐了十年……这个世上,有太多东西比这个皇位长久多了。想到种种, 薛亢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就是不带禁军围住明藻宫, 皇帝陛下那空壳般的身体也早已行将就木, 支撑不住几天, 最后的结局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