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 来到重华殿的人越来越多。檀自明中途来了, 和薛亢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跟兵部两位侍郎站到一起, 不停抬起袖子抹眼泪。
又等了片刻, 腿脚不便的尚书令祖亮由人扶着，面色沉郁地进了殿中。檀自明从人群中看向薛亢, 薛亢接受到那目光, 但是目前急躁不得。
还有两个人一直都没到。一位是祯王皇甫兆玉，一位是尚书左丞赵执。
祯王常年在幕府山的别馆谈玄论道, 接到消息回城晚些也算正常, 赵执是怎么回事？他可就住在青溪。相同的疑虑从薛亢和檀自明的神色间一同闪过。这件精心筹划过的事不能说就没有变数, 祯王就算是其中一个最大的变数……
薛亢向不远处的属下递了个眼神。属下会意，这是要他带人到从幕府山回太初宫的路上, 确保祯王一定进宫。若是他依旧一心谈玄论道，听从旨意不多生事端，那么日后仍可以做个闲散王爷，若是不然……薛亢提前下过命令，祯王没有别的选择。
属下无声地退出大殿，一路向宫外走出。宽阔的太初宫看似平静，但已处处被禁军把守，就是苍蝇鸟雀也难得飞出去。
时辰到了。
薛亢让几位下属退出大殿。他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捧起御案上的锦盒。
“各位，陛下此前为寻找佛陀医治沉疴，已派人在外寻访了大半年之久。五日前，陛下向我传口谕，要请佛陀入明藻宫为他看诊，陛下受太后娘娘影响，说佛法高明，任何人不得打扰，因此令我在宫外把守。哪知道天不祐我大晛，今日天明时我突然听到内间一声异响，我察觉不对走近内间时，陛下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看诊的佛陀大师早已不见踪影……”
薛亢说到这里，喉间哽咽，流下两行泪来。
“我令禁军在宫中搜查，已将这位骗子僧人抓住看押，可陛下在御榻之上，再无回天之力，还未来得及传太医就……”
“陛下！”群臣中爆发出哭声。
薛亢将手中的锦盒举起来，提高声音，将那哭声压下去。
“这是陛下临终前命我去书房取的锦盒，是陛下所托身后之事。陛下命我小心保管，将之交给祖、檀、赵等几位大人还有祯王殿下一同打开，向天下臣民宣读。”
群臣的目光都集中到薛亢手中的锦盒。
静了片刻，檀自明走到祖亮跟前，神色悲戚朝他指引：“祖相，请。”
祖亮自旧伤复发后虽然得到特别关照可以带一名家仆随身进宫，但进入殿中朝会议事之时他从不要人扶，这是为臣之礼。他看向薛亢手中的锦盒，一时只觉得头绪万般纷乱。三天前，他由尚书台赶到明藻宫前，想就房州刺史的人选请教圣意，但没有见到，想不到今天就……
其实，陛下的山崩，从那年上元被天威教歹徒挟持到宫外，救回之后大病一场，就已经露相了，拖到如今，这结局群臣早已料到。
祖亮移动脚步环视一圈，在殿中没有看到内廷总管黄保生。
他问薛亢：“请问大统领，怎么殿中不见黄公公？这锦盒之内若是陛下的遗诏，不知陛下可还有其他遗言告知于黄公公？”
薛亢：“陛下的口谕是佛陀看诊之时任何人不得在旁打扰，因此黄公公便回了住处，也不知道为何得了陛下驾崩的消息还不赶来，或是因为什么事绊住了。祖相，时辰不等人，国丧之际，数不清的事务都等着新君来主持。祖相是百官之首，还请你向天下臣民宣读陛下的遗诏。祖相，请……”
薛亢走到殿中，恭谨地将祖亮搀上丹陛。
祖亮直觉，黄保生之事，薛亢欺骗了殿中群臣。黄保生自王府之时就服侍陛下，无旨不会稍离片刻，怎么可能就这样出宫去。
薛亢打开锦盒，双手捧起锦盒中诏书递到祖亮手里。
“祖相，请吧。”
祖亮打开手中明黄的诏书，诏书确是皇甫震霆亲笔所写，钤有国玺大印，群臣都很熟悉圣上的字迹，这诏书绝不像有人从中作假意。
大丧的钟声已敲过，帝京臣民已知道陛下山崩的消息。若群臣继续在殿中哭泣迁延，帝京内外恐会生变……殿中群臣都看着祖亮。
祖亮压下心头的不安，沉声向丹陛之下念起诏书所写的字：“朕受皇天之命，膺大位于世，盖今十年又一年。朝乾夕惕，弗克负荷，终至筋力衰微，乃今遘疾弥留……皇二子庆麟，资质明敏，至性天成……”祖亮声音突然顿住，这跟陛下生前提过的几位人选并不相符。
皇甫震霆曾当着他和黄保生说起身后的两位皇子，他对两位皇子并无偏爱，但二皇子如今还只是幼孩，幼子登基，恐社稷不稳。
祖亮停住，不再念下去。怎会是五岁的二皇子？
他深沉地看了一眼薛亢，薛亢似并无察觉，问道：“祖相，接下来如何？”
殿中群臣都看着祖亮：“陛下如何交代？请祖相念完遗诏。”
祖亮抬眼看去，重华殿内外已围满了全副武装的禁军。薛亢统领禁军十几年，他在宫中的权势早就超出了普通的武将，群臣此刻显然还未想到，今日稍有不慎，或许又有一场弥天大祸。
但二皇子……祖亮定了定心神，将手中的诏书折叠。
“薛统领，各位大晛文武同僚，没有黄总管，我无法确认此昭真假，但请大统领将诏书收回盒中，这就派人将黄总管和祯王殿下请到殿中，群臣再一起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