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霍州,原野田畴之间……”
李秾正想着从何说起这一路的异常,赵执突然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看着她,“李秾,若是让你现在离开京城,你愿意听我的吗?”
李秾一时愣住:“嗯?”
“李秾,我现在命人送你和鹤鸣楼伙计离开京城,前往蜀中,或者去交州,可否?将这楼中最贵重的东西都一起搬走,需要多少人马?母亲若是愿意离开,你也带她一同离开。可好?”
李秾在赵执的眼中看到从未有过的茫然,急忙试探地问:“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京中,出什么事了?”
“李掌柜——”楼梯处,张主事脸色苍白地走上高台,“霍州来信——北滦大军长驱直入大晛,已经快要抵达大江北岸了!”
“什么?怎会……信件拿来我看。”
张主事因着急在楼梯处重重绊了一下,飞快将信纸交到李秾手里。
李秾将麻纸展开,那是鹤鸣楼各地坊铺统一用来传递消息的信纸。纸上所写,李秾只看了一半,便觉得匪夷所思。拓跋虎文联合吐谷浑,从梁州进大晛,过祁山道,一路州县望风而降,不日即抵达大江北岸……
赵执握住李秾削瘦的肩膀,“并非快要抵达大江北岸,拓跋虎文已率大军于昨夜渡江,一战取了江州城,逼近帝都了。”
“江州?”
大晛境内,大江自蜀中流出,穿过无数州县,向东入海。大江沿岸的重镇,蜀中往西,只有四个,荆州,郢州,江州,建康。
“若是江州被占,那,那岂不……”李秾一时之间竟变得语无伦次。
大晛完了。
再看赵执的眼神。相知日久,他与她之间,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建康城危在旦夕,百年基业,或不能保。
赵执:“我在御前接了虎符和圣旨,率建康兵力拼死一战。李秾,我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可以送你离开……”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会有那些无端出现的绿色虫子,那绿色的雄虫在秋时不会啃食庄稼,一旦放出雌虫,产下幼虫,来年这些绿色虫子所到之处,必将处处荒野。李秾只在杂著中读到过,拓跋氏未起家前,与人争夺水土惯用此邪术。霍州出现绿虫,霍州以北,也许早已被视为囊中之物了……
李秾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应验了。
赵执没有时间看她喃喃自语,他仿佛已看到李秾随这高楼倒塌的景象,于是又紧紧地勒住她问道:“李秾,除了京城,你还喜欢哪里?”
李秾回答不上来。
“现在就离开京城,去你想去的地方,带母亲一同离开,可好?”
李秾挣开赵执的怀抱,惨淡地朝他笑笑,“你是来赶我走的?赵君刃,你真舍得我走啊?”
赵执的眼角因太过匆忙而被风吹得发红。“李秾,十日之内守住建康,我甚至,没有三层把握……帝京之中,无人有此把握。”
李秾触到他怀中坚硬的虎符,“所以你领了虎符圣旨,准备将我和母亲送走,拼死一战?一战之后呢?还有我赌,母亲大概也不愿意就此离开,这里是她的自小生长的故土……”
赵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我幼时喜欢梁州,逃离梁州途中,没了父母。后来从梁州南迁房州,梁州也没了。房州城……北滦大军既已到达大江北岸,房州城该是也守不住了吧。赵君刃,如果连建康城和这座高楼都没了,我还能去哪里去?”
李秾踮起脚尖,想去亲吻赵执的嘴唇,因个子跟赵执实在差许多,身体一晃被赵执伸手搂住。
“你我既是夫妻一体,我又怎能让你独自守城而先自离开?”
赵执要说话,李秾吻住了他的嘴唇。
只能停留须臾,李秾放开他问道:“你既领了帝京统帅之职,准备怎么守?”
在李秾的房间里,有一幅宽大的大晛全境舆图,甚至比幼时赵府的那一幅还要大。
“赵君刃,你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与我说说,你准备如何守住帝京。”
赵执突然一阵心悸,看着李秾的眼神倏忽闪过心疼,继而是凶狠的坚定。他捏住李秾纤长的手指,指向舆图之上的大江。
“老天既然让我活下来,我绝不会白白地活着,我有我的事要做。十日内拖住拓跋虎文,建康城就还有一线生机。你在前方据江而守,鹤鸣楼一定屹立在此处,屹立到最后一刻。赵君刃,我们生死同在,你忘了么?”
李秾在窗边抱住赵执,窗外是河畔赤色的枫叶,如纱如影。
第170章 江渚设伏
赵执用南海经商的资财养了城南牙行多年, 倚杖牙行做了许多在朝中不便出面的事。如今大厦将倾,赵执也不再费力去遮掩,从牙行中抽调二百好手留在京城听李秾调遣, 其余三百编为亲卫。
朱裒被赵执任命为大统领, 接过巡防营的担子。赵执将三万禁军和两万神武卫编为五万新军, 而巡防营驻守京城,死守帝都, 与新军策应。
赵执走得极其匆忙, 和李秾的拥抱还未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便不得不放开。赵执低下头, 吻住李秾的嘴唇。若是建康陷落, 此去生死难料, 这可能就是两人此生最后一个吻了。因此他咬得很重, 像是要把李秾拆吞入喉, 这时间却只有那么一瞬间, 赵执放开了李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