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阵寂静, 现今的大晛朝堂, 除开包文澜和谢赓,上过战场能够领兵的武将竟几乎没有了。而这两个人, 如今都陷在边境生死未卜。
檀霸站在队列之中一直没有说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鬓边的穴位猛烈地一跳, 几乎就想站出来请命。统领全局, 保下帝京, 那将会是不世之功。可这一站出来……也许他更有可能的结局是,被拓跋虎文的大军团团围困, 砍成肉酱抛尸大江。那是二十五万神出鬼没的北滦兵,而他是檀氏这一辈里唯一习武的人,他若领兵,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陛下,臣赵执,愿领兵拒敌。”
众人看到赵执的绯色衣袍跃然而出,一瞬间目光纷纷集中过去,这才注意到赵执自进入殿中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话。
站在群臣前面的祖亮看到赵执请命的瞬间神色一变,想起他过去种种作为,不知是因为他姓赵,曾发生过赵釴之事,还是因为性情使然,在朝廷多年,总觉得他与群臣总离着一层隔膜。但赵执……到了现在,祖亮竟惊讶地发现,他也认为赵执此时是最适宜领兵之人。
祖亮躬身禀道:“陛下,今日领兵卫护帝京,赵执确是最佳人选。”
皇甫庆翀眼前一亮,“好,好,那就派赵大人去。”经身边的内侍提醒,他提高声音道,“去取虎符和黄绸来,朕要赐虎符和圣旨。”
此时再多耽搁一刻,都是在赌大晛的存亡。群臣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赵执曾两次率军远征,前一阵又平了薛亢掀起的乱局,确实可堪领兵,因此并无异议。
皇甫庆翀将虎符和圣旨交到赵执手里,看清赵执神色的瞬间,内心忍不住一凛。他虽然年已十五,却实在是个从未经受风波的少年,因此忍不住问道:“赵卿,赵大人,准备如何守京城?”
赵执跪地接过圣旨和虎符,抬起头看到一张半大少年的焦灼的脸。殿中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句问话,寂静中用同样焦灼的眼神看向赵执。
手中的圣旨和虎符系的是大晛和建康城的存亡,就这么交到赵执手里。可赵执此刻说不出任何一句豪言壮语,甚至安慰的话。
他把心一横,也就是交出了这条命。
“没有它法,惟有死守。”
皇甫庆翀被那眼神所摄,身为新君,仿佛预见到了大晛未来的命运,却不敢去想那命运将会如何,褪去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死守,死守,是,惟有死守。”
时不待人,祖亮插言道:“调丹阳水军入京的旨意已经出京,赵大人,丹阳水军到达秦淮最快还须半日。赵大人,此刻起,京中所有兵力归你部署调配,包括殿上百官,以及我这个尚书令。请你……”祖亮语意一凛,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大晛的存亡,就在一人之力,旦夕之间了。这个人,是赵执。
“陛下,”赵执抬头看向丹墀,“虎符和圣旨是否从陛下交予臣之时起便有效用?”
赵执像是问了句多余的话。皇甫庆翀有些不解地转过身来:“赵大人何处此问,这是当然。”
“臣既统领京中兵力,便不想再有掣肘。臣请立罢檀霸巡防营统领之职,任营中参将朱裒为大统领。檀霸,本官命令你,自此刻起,不得再插手巡防营事务。”
群臣皆是一愣,檀霸更是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看向丹墀:“陛,陛下……赵执,你!”
祖亮:“既有虎符圣旨在手,赵大人之言,便等同陛下之言。檀霸,不得多言。”
檀霸惶急地用眼神在殿上寻找支持,檀氏的几位都毫无办法地看着他,平日他惯常求助的从叔檀自明这个时候正在狱中,檀把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赵执你!”
“帝京存亡在此一战。陛下,诸位,臣惟有死守,必当死守。”
赵执不再看殿上群臣,绯色衣袍离殿而去。
昌祐十年,深秋霜降。北滦大军突逼而近,大晛帝京,危急。
————
也许是感知到危急逼近,整个建康城像慢慢煮沸的水,从街巷之中开始躁动起来,有民众得知了消息,正在惶急地奔走,却不敢喊出声来。穷凶极恶的北滦人已经打到长江来了,这消息像是来自天外,就在一天前说出去,谁都不会信。
赵执在鹤鸣楼前猛地勒住马,大步走进楼中问道:“你们李掌柜呢?现在可按计划到蜀中了?她可有传信回京?”
迎头走来的张主事被突然闯入的赵执吓了一跳。
“赵大人,掌柜的她提前回来了,半个时辰前才到的,还未来得及跟伙计们说是否是计划有变……”
赵执心里重重一沉,神色骤变,“她在哪里?”
张主事有些茫然地伸手指了指楼上。
————
熟悉的高台凉亭,李秾站在那里,刚刚换过赶路的外袍,手中捏着个信鸽传信的竹筒。
赵执快步走过去,将她揽入怀中。
“怎么……”李秾一时未及反应,本能地伸手保住他,“发生了什么?”
“这次你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
李秾本来应该身在从霍州去蜀中的路上,可是她在霍州遇到的一些状况实在异常,令她心中十分不安,便终止行程赶回来了。